次日正月初七,皇帝赵锦曦强撑着孱弱病体,临朝听政。
这是新年开朝的第一日,素来不轻易大兴刑狱的帝王,一朝动怒,直接下令查抄数十位朝臣府邸。
余承业乃甘松涛妻侄,昔年承蒙其援引举荐,方得漕运总督之职。
如今甘氏一族倾覆败落,他唯恐遭谋逆大案牵累,连日四处奔走,不惜送上厚礼,只盼望有人可于圣驾前为他婉转进言,恳请圣上切勿因甘家的罪孽迁怒其身。
奈何满朝文武对他皆避之不及,无一人敢铤而走险替他说情。
越有心避祸,祸事越是找上门来。
余承业心腹亲随亲赴顺天府告发其种种罪状。
亲随当庭供述,余承业经年搜刮得来的不义之财,多半都敬献于甘松涛。
正是依仗这份源源不断的巨额银两,甘松涛方才有财力豢养死士、培植党羽、筹备军械粮草。
先前受过余承业恩惠的旧识同僚生怕遭到牵连,亦相继反水上书检举。
漕运向来是油水充盈的肥差,余承业执掌此等要职多年,周身的把柄早已数不胜数:
克扣漕运兵卒粮饷、侵挪河道修葺官银、收受各地粮商奉上的规费孝敬、纵容商船夹带私货逃避税赋、借着漕务安插心腹亲信、收受地方官吏贿赂而徇私枉法,私调漕船贩运私货、囤积官粮倒卖牟利。
早前穆胜元曾上密折,参奏漕运总督余承业收贿敛财、借漕务之便牟取私利诸般罪状。
然圣上思虑再三,余承业乃是太子擢拔之臣。太子初执朝纲,根基未稳,朝野群臣皆在窥察其行事手腕。
圣上不愿因其麾下官吏获罪,折损太子威望、令其难堪。
况且余承业督办漕运时,疏浚河川、修缮堤岸、整肃漕务,着实存有实绩可查。
权衡之下,圣上施恩宽宥,只派人敲打并未褫夺其漕运总督一职;暗嘱穆胜元暗中窥察,伺其行迹。
未待穆胜元集齐全部铁证,圣上却惨遭暗算,卧病不起、昏沉不醒。
朝中局势骤然大变,风声鹤唳,穆胜元只能暂且按兵不动,隐忍蛰伏。
而今圣躬苏醒,龙体日渐康泰,朝局重归安定。
穆胜元见时机已至,便将搜集而来的账册密函、人证供词、贪腐物证一一妥为整理,缮写奏本,面呈御前,当庭细数余承业贪赃徇私、祸乱吏治诸般罪状。
余承业尚心存侥幸,百般抵赖,妄图将一应罪责尽数推给下属官吏与府中管事。
穆胜元当即传召一直羁押在宗人府的漕仓监督、粮储同知二人上殿。
二人当庭据实供述,一一细数余承业历年来累累劣迹,更将当年联手构陷湖广总督俞刚,诬其上缴霉粮的旧事全盘托出。
余承业望着那两道本该早已伏诛的身影赫然立在大殿之上,脸色骤变,强撑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一股寒意直冲头顶,身子止不住发颤。
一件件罪证尽数呈递御前,余承业旋即被打入天牢侯审。
与此同时,郝雨当庭举证其罪责时,顺带牵出一桩经年冤案。
郝雨名为林浩宇,早年被甘家强掳入府,逃出后避祸于城隍庙,曾亲眼目睹甘庆北围剿逍遥会首恶戚达,为邀功求赏,将五名无辜流民定为逍遥会余党,以充战绩。
那五人平白被扣叛党罪名,苦苦申辩,掏出户牌自证,牌上明记各自籍贯州县,可甘庆北看也不看,挥手扫落证物,径直将五人定为逍遥会余党打入大牢。
随后,便将他们连同其余俘获的逍遥会囚徒一同押赴刑场处斩。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甘庆北尚能将无辜流民扣上叛党的罪名,那他搜捕逍遥会余孽之时,难保不会强安逆贼名头于寻常黎民、市井乞儿,借此谎报战功、博取政绩。
倘若此话属实,便绝非甘庆北残害流民一桩私事。
流民只要没犯事,就是良民,良民无端被送入刑部牢狱,刑部官员却不曾细加鞫问详查,便草草坐实逆党罪名,细思之下,足以证明刑部官吏早已和甘家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一事未平,一波又起。次日,便有一名女子拦衙状告甘家强抢民女。
女子名叫林琴薇,自称是清白良家闺秀,遭甘松涛蛮横强掳入府,惨遭欺辱禁锢。
寄居甘府期间,偶然窥见甘家大奶奶私下收受各地官眷贿金,暗中插手科考事宜。
她借内宅女眷往来之便,替甘家父子牵线搭桥,代为传递私信,向外疏通关节。
借生辰宴、礼尚往来之名收纳厚礼,不少人通过她向甘家求取官职、谋求差事。
甘松涛更是于朝中各府暗布眼线,窥探诸位朝臣府中隐秘之事,以此拿捏众臣把柄,用来胁迫笼络朝中官员,壮大甘家势力。
闻听此言,习松不敢迟疑,当即整理状词,连夜入宫觐见圣上。
赵锦曦细读状纸条条罪状,龙颜震怒。
万万不曾料到,在他眼皮之下,甘松涛竟敢如此胆大妄为,布设眼线窥探朝臣私事,借把柄胁迫众臣,处心积虑蚕食权柄,早存架空皇权的狼子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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