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下得很大。林夏缩在沙发角落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数字跳转到23:59时，茶几上刚煮好的姜茶正冒着最后一缕热气。今天是他们结婚五周年纪念日，也是程淮安第三次忘记带钥匙——或者说，第三次故意将钥匙落在办公室抽屉里。
门锁转动的声响混着风雪涌进来时，林夏闻到了他大衣领口残留的茉莉香水味。那是她过敏的花香。
"怎么还没睡？"程淮安扯松领带，玄关顶灯在他睫毛下投出两片阴影，像是某种拒绝被窥探的屏障。林夏望着他脱下的羊绒围巾，那是去年冬天她熬了三个通夜织成的，此刻正被随意搭在沾着雪水的衣架上，垂下的流苏像一串僵死的蝴蝶。
厨房传来陶瓷碎裂的声响。程淮安冲进来时，林夏正跪在地板上捡拾保温杯的碎片，指腹渗出的血珠染红了杯壁上手绘的向日葵。"别碰了。"他皱眉扯过纸巾，却在触及她手腕时被她触电般躲开。那道狰狞的疤痕横亘在苍白的皮肤上，是半年前她从医院顶楼被救下来时留下的。
"今天主任临时加了手术。"他转身打开冰箱，冷藏室的灯光将他后颈的咬痕照得清晰可见。林夏盯着那道新鲜的红痕，突然想起三个月前在便利店撞见的画面。程淮安搂着穿白大褂的女孩站在关东煮的雾气里，女孩踮脚咬他耳朵时，他笑得像十八岁初遇那天般鲜活。
他们曾有过一个孩子。确诊妊娠那天，程淮安在诊室门口攥着报告单转了三圈，最后红着眼眶将脸埋进她颈窝："我要把儿童房刷成星空顶，等宝宝会走路了就带他去迪士尼......"那些絮语后来都成了扎进骨髓的冰碴。胎停是在孕十六周，她躺在B超室里听着仪器死寂的嗡鸣，而他正在隔壁手术室给院长的侄女做阑尾切除。
深夜的医院走廊冷得像停尸间。林夏攥着流产同意书蜷在长椅上，看着程淮安白大褂的下摆从眼前掠过三次。第四次时他总算停下来，消毒水味道里混着茉莉香："这台手术很重要，患者家属是卫生局的领导......"
手术灯熄灭时，她的子宫里只剩下仪器刮擦的钝痛。后来程淮安解释过很多次，说那天是实习医生误诊，说如果他在场绝不会同意清宫。可当她在浴室发现验孕棒包装时，所有自欺欺人的借口都成了泡影——原来他记得买验孕棒，只是不再愿意为她拆开。
雪下得更急了。林夏望着飘到窗台上的雪花，想起去年除夕程淮安难得休假，却因为急诊电话扔下吃到一半的年夜饭。她守着凉透的饺子等到凌晨，电视里重播的春晚小品发出罐头笑声，窗外炸开的烟花将玻璃映成五彩的牢笼。那天他清晨才回来，带着一身茉莉香和脖颈的抓痕，说是抢救时患者挣扎留下的。
真正撕开谎言是在肿瘤科的走廊。林夏捏着胃癌确诊书躲在消防通道里，听见程淮安的声音从虚掩的门缝传来："怀孕？打了吧，她最近情绪不稳定......"后面的话被呼啸的耳鸣吞没。她数着地砖缝隙里的灰尘，突然想起十七岁那年暴雨中的篮球场。少年程淮安脱下校服罩在她头上，背着她蹚过淹没膝盖的积水，后背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衬衫烙在她心口。
化疗开始后，程淮安搬去了医院宿舍。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咖啡厅，他将离婚协议推过来时，无名指上的婚戒已经不见。"夏夏，我们都该向前看了。"他的手机屏幕不断亮起，锁屏照片是穿JK制服的女孩在樱花树下歪头比耶。林夏盯着他袖口露出的新手表，想起这是某天深夜他手机弹出的购物链接，当时他说是帮科主任代购。
走出咖啡厅时，林夏在橱窗倒影里看到自己枯萎的模样。假发套被风吹歪，露出化疗后斑驳的头皮，曾经被他赞为"盛着星星"的眼睛凹陷成两口枯井。身后传来程淮安接电话的温柔嗓音："别哭，我马上到......"
最后一场雪落下来时，林夏去了城郊的墓园。她将婴儿服埋在小天使雕塑下，那是流产当晚程淮安买来赔罪的礼物。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推送新闻里，程淮安正搂着孕肚隆起的女孩接受采访："程医生，听说您太太刚去世？"他低头抚摸着未婚妻的腹部，笑意温柔得刺眼："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现在我只想守护眼前人。"
墓碑照片上的林夏还在微笑，那是确诊前最后一张合照。程淮安站在她身后半步，左手虚虚搭在她肩上，目光却瞥向镜头外的某个点。后来她在他的旧手机里找到同一时刻的连拍照片——原来当时走廊尽头站着穿护士服的女孩，他望过去的眼神，像极了十八岁暴雨天背着她回家时的模样。
雪落在无人清扫的台阶上，渐渐掩盖了昨夜有人长跪的痕迹。装安眠药的玻璃瓶滚进荒草深处时，最后一片雪花恰好落在墓碑的日期栏。那是个被茉莉花香浸透的春天，程淮安在产科抱着新生儿接受媒体拍照，而太平间的抽屉里，林夏腕间的疤痕正在低温下凝结成淡青色的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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