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局,出事了。”王刚把门掩上,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昨天夜里,燕京三中的两个学生组织在德胜门附近打起来了,动了砖头,还把一个过路的老人砸伤了,其中一个组织的头头,就是咱们上回查到的那个叫刘卫东的。”
沈莫北接过那张纸展开,是一份简短的通报,措辞很官方,只说“部分学生发生冲突,造成轻微伤害,已由公安机关介入”。但他关心的不是通报上写了什么,而是没写的部分。
“刘卫东那边,是谁在背后撑着?”沈莫北问。
“暂时还不清楚。”王刚说,“但这小子这段时间跟孙德胜那边的人走得很近,我让人去三中摸了一下,刘卫东本来去年就该下乡了,不知怎么一直拖着没走,这几个月一直在学校里拉人,说是要组建一个‘工宣队’,专门到厂矿里搞宣传。”
沈莫北的目光在“工宣队”三个字上停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在后世的历史书上,工宣队、军宣队,都是运动中期用来接管学校和一些单位的力量,但那是上面统一组织的,现在刘卫东一个学生自己扯起这面旗,里面什么成色,就不好说了。
“孙德胜这是要抢先一步,把学生力量攥在自己手里。”沈莫北把纸折好,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等他那套班子搭起来,再往各厂矿一铺,这就不只是轧钢厂一个厂的事了。”
王刚往前凑了凑:“沈局,咱们要不要在公安这边动一动?学生斗殴这种事,本来就归治安处管,咱们找个由头,把刘卫东的人压一压。”
“不急。”沈莫北摆了摆手,“学生的事情,你越压,他们越来劲。刘卫东这种半大孩子,最怕的不是被抓,是没人搭理。你现在把他抓了,他反而成了烈士,那才是替孙德胜做了嫁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大院里那棵老银杏。银杏叶已经黄了边,风一吹,几片叶子打着旋往下落,落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像几枚没人捡的铜钱。
“王刚,你继续盯着他们,什么都不要做,只要把每天的动态记清楚。”沈莫北回过头来,看着王刚,“尤其是刘卫东跟孙德胜之间,谁在中间递话,谁在帮他安排事情——这些人,才是真正要盯死的。”
王刚应了一声,刚要转身走,又停住了。他犹豫了一下,说:“沈局,还有一件事。谢老昨天夜里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让我今天无论如何要亲自来见您一面。他说……”
王刚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墙外有耳:“他说,让您最近不要回南锣鼓巷住了,说有人已经往你们那个院子的方向活动了,具体是什么人,谢老没说,但听他的口气,不像是小事。”
沈莫北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那棵银杏又落下一片叶子,飘飘悠悠的,最后落在墙根下的一小汪积水里,轻轻打了一个旋。
“知道了。”他说,“你忙你的去吧。”
王刚走后,沈莫北坐回办公桌前,把当天该处理的文件一份一份看完,该签的字一个一个签上。他做事一向不紧不慢,像有什么定盘星在胸中横着,天大的事压下来,也不会让他乱了方寸。
但谢老那句话,还是在他心里沉了下去。
南锣鼓巷不能住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谢老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对方已经把刀架到了他背后,随时可能落下来。
而谢老自己现在都自身难保,还抽出手来给他传这个话,这里面有警告,也有一种近乎无力的保护。
沈莫北想到丁秋楠,想到沈致远,想到那个刚学会了骑自行车的儿子。还有王美芬、沈有德、沈莫南,还有院子里那些跟了他多年的老邻居们。
他可以把自己放在明处,但绝不能把家人也留在明处。
当天下午,他提前离开了办公室,没有回南锣鼓巷,而是骑着自行车去了东四那边一条偏僻的胡同。
谢老一个老朋友在那里有一处闲置的小跨院,常年没人住,墙头上爬满了爬山虎,门锁都生了锈。沈莫北在门前停了车,左右看了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
这把钥匙是谢老上回见面时,悄悄塞在他手里的。当时谢老什么都没说,只把钥匙放在茶几上,用搪瓷缸子压着。沈莫北走的时候,顺手把钥匙摸进了口袋。
他开了锁,推门进去。院子里荒草半人高,正屋的门没锁,一推就开。屋里虽然常年没人住,但居然不算脏——看来谢老早让人来收拾过。靠墙一张木床,床上有草席和一卷薄被。窗台上一盏煤油灯,灯芯还是新的。墙角放着一个铁皮水桶,桶里搁着一把扫帚和一块抹布。
沈莫北在院里站了一会儿,荒草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手掌在摆动。他忽然觉得,谢老早就料到了今天这一步。
他回到门口,重新锁好门,骑上车往南锣鼓巷走。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莫北把丁秋楠叫到了里屋,把谢老的话和今天自己去看房子的情况都说了一遍。他没有瞒她,也没有故意渲染,只是把事情的严重性摊开来,像摊开一张病情告知书。
丁秋楠听完,没有慌,也没有问“有没有这么严重”。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致远得跟我走,医院那边有宿舍,条件虽然差一点,但我能把孩子带在身边。”
沈莫北看着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慢慢收紧了。这个女人,什么时候都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最清醒的判断。不是不害怕,是不让害怕耽误事。
“好。”他说,“这几天,我让王刚在胡同口安排人盯着,晚上我不住这儿了,秋楠,院里的事,你跟妈和南南说一声,就说我最近工作忙,要住在单位。别让她们担心。”
丁秋楠点了点头,又忽然说:“你自己也要小心,别硬扛。扛不住的时候,还有我呢。”
沈莫北笑了笑,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墙上,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风从窗外吹进来,把煤油灯的火苗吹得晃了晃,又稳稳地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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