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从山梁上升起来,越升越高,到了晌午的时候整个山坡都被晒得暖洋洋的,棒梗脱了军大衣,只穿一件棉袄继续挖。他的手掌上已经磨出了好几个水泡,虎口那里最大的一颗亮晶晶的,像一颗米粒。
每抡一镐,水泡就磨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的。到后来水泡破了,皮翻起来,露出里面红红的嫩肉,镐头柄蹭上去火辣辣的疼,他把破皮按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继续抡镐。
王大宝挑着一担土从旁边经过,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扁担压在肩膀上把脖子缩成了一团。
他平时嘴上说自己“揉面练出了好臂力”,可挑担子跟揉面是两回事——揉面站着不动,挑担子要走山路,扁担在肩膀上一颤一颤的,每一颤都硌得骨头生疼。
他好不容易把土挑到堰墙后面倒掉,一屁股坐在地上喘得舌头都伸出来了。
“我……我快不行了……”王大宝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泥,袖子上一片黑渍,“我爹说下乡就是干农活,他没说干农活是要人命啊……”
陈学文在旁边默默地往堰墙上垒石头,他力气小,搬不了大石头,就捡小块的,一块一块地往上码,码得整整齐齐,每一个缝隙都用碎石子填实了,看起来像砌砖一样认真。他的手指被石头棱角割了好几道口子,血渗出来混着泥土凝成了黑色的痂,但他没有停,像是在做一道必须满分的习题。
赵红梅挖土的速度连几个老农民都侧目
。她抡镐的姿势不好看,弯着腰撅着屁股,辫子甩到前面来也不管,一镐接一镐地往下砸,土块飞溅起来打到脸上也不躲。
她停下来歇气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棒梗挖的那一小堆土,嘴角往上撇了撇:“贾梗,你就这点力气?打架的劲头哪去了?”
棒梗没吭声,弯腰把刚挖出来的一块土搬进挑筐里。
他不想跟赵红梅顶嘴——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他发现这女的说的没错:他打架的时候能把铁棍抡得呼呼响,是因为那时候心里有火,有恨。
现在抡镐头心里没有火,只有冷,只有疼,只有越来越重的疲倦。
他想到了秦淮茹,想到她在食堂后厨里每天洗几百斤菜、手指头被冷水泡得发白的样子。想到了何雨柱,想到他在灶台前端着几十斤重的大铁锅颠勺时脖子上暴起的青筋。想到了他妈在贾东旭死后,一个人扛着三张嘴吃饭的日子——她那时候累不累?一定也累,但他从来没听她说过一个“累”字。
他把扁担搭在肩膀上,学着那个老农民的样子弯下腰,让扁担两头均匀地压在肩窝里,然后咬着牙站了起来。挑筐里装着刚挖出来的湿土,沉甸甸的,扁担压在他肩上像是要把锁骨压断。
他走了一步,扁担一颤,挑筐一晃,差点把他带倒。他连忙用手扶住挑筐的绳子,弯着腿,一步一步地往堰墙那边挪。
那天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耿大队长站在村口铁轨钟旁边,拿着工分簿一个一个地记工分。记到棒梗的时候,他的目光在棒梗满是血泡的双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把烟袋锅子在树上磕了磕:“第一天,给你记五个工分——照顾你新来的,明天开始,半方土都完不成的话,五个工分也没有。”
棒梗接过记工本,低着头往仓库走,腿像灌了铅,手掌上的血泡全破了,皮翻起来的地方粘着泥土和血痂,虎口上那道最深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水,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压住疼痛。
食堂里已经开过饭了,王大宝帮他留了一碗棒子面糊糊和半个蒸红薯,放在木板铺旁边。
糊糊已经凉透了,面上结了一层膜,红薯也硬了,咬一口硌牙。棒梗坐在铺上,端着碗慢慢地喝,凉糊糊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
他想起了何雨柱做过的红烧肉,那肉炖得烂烂的,酱油色红亮亮的,咬一口满嘴油香,他走的那天清晨何雨柱天不亮就起来蒸包子,包了三份塞进三个孩子的行李里,有肉包子也有糖包,被他的分给刘光福和阎解旷了,他自己在卡车上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的,包子皮已经硬了,但肉馅还是香的。
陈学文又点上了墨水瓶煤油灯,把《农作物栽培技术》摊在膝盖上看。看了两页,忽然抬起头说:“今天我问了耿大队长,他说咱们知青第一年口粮是国家供应的,每个月四十五斤原粮,但原粮磨成面粉要折耗,出粉率大概七成,四十五斤原粮磨成面也就三十来斤。”
“三十来斤?”王大宝一听吃的就来劲了,“一个月三十来斤面,一天一斤,我爹说一斤面蒸六个馒头,一天六个馒头——不够吃啊!”
“所以得学会省着吃。”陈学文推了推断腿眼镜,“我看老乡们都把红薯干磨成粉掺在棒子面里蒸窝头,能顶饱,还省粮食。”
棒梗没有说话。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糊糊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忽然问陈学文:“学文,你爸是老师,你好好念过书,为什么要来这儿?”
陈学文沉默了好一会儿,煤油灯的火苗在他厚厚的镜片上跳动着,把他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我爸被打倒了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道物理题的标准答案,“他原来在中学当校长,运动一来,第一个被打倒,我妈跟他划清界限带着我弟搬走了,我一个人留在燕京。其实本来可以不下乡的,但我留那儿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出来。”
他把书翻到下一页,纸页在安静的仓库里哗啦响了一声,“我在书上看到一句话,‘既来之,则安之’。在哪里都是活,在这里至少还能看看星星。”
棒梗愣了一下,看星星?他从来没见过哪本书上教人用看星星来熬日子的。
他抬头往上看,房梁上挂着一盏马灯,灯光昏黄,在椽子和稻草顶棚之间投下大片的阴影,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细细的,落在泥地上像一根断了的白线。他把枕头底下那颗水果糖摸出来攥在手心里,糖纸已经被捂得温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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