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北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恨了三十年。”卢明远的声音开始颤抖,“恨杀我父亲的人,恨让我母亲郁郁而终的世道,恨后来那些拿着卷宗来找我的人——他们让我看见那些字,让我知道我父亲不是死在敌人手里,是死在自己人手里。可我更恨的,是我自己。”
他的头慢慢垂下去。
“恨自己明明知道这条路是黑的,还是走了下去。恨自己明明有机会回头,却没有回头,恨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见过父亲的脸。”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屋里只有灯管的电流声,细微而持续,像一只永远飞不出去的虫。
下午一点二十分,医院。
周世平醒了。
他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惨白的天花板,然后是床边坐着的一个穿制服的年轻干警。那干警见他醒了,起身出去,很快,一个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周世平,我是公安部的,姓李。”李克明在床边坐下,“你媳妇方秀芸在我们那里,安全,有医生照顾,她没受伤,就是受了惊吓,不过肚子里的孩子没什么事。”
周世平闭上眼,两行泪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巾。
“我们可以安排你见她。”李克明说,“但你需要先回答几个问题。”
周世平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戏服的毒素,是谁配的?”
“……卢……卢局。”
“你什么时候知道方秀芸怀孕的?”
周世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睁开眼,死死盯着李克明。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还有更深处、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上周……她不知道……我没敢告诉她……”
“她知道。”
周世平愣住了。
“卢明远告诉我们的,他说你上周去找他,就是想退下来,不想让孩子跟着你们过这样的日子。”李克明顿了顿,“他说,他给了你们船票,也给了你们被捕的机会,他想让你们——在牢里活着。”
周世平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很久,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干涩、破碎,像破风箱漏气的声音。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活着……”他喃喃道,“在牢里……活着……”
下午三点整,公安部。
卢明远被带出审讯室,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临时羁押区,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仿佛还能看见脚下的路。
经过一间屋子的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屋里,方秀芸正坐在床边,膝上摊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血衣,她没有抬头,也没有看见门外经过的人,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卢明远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押送的干警忍不住问:“卢局,您怎么知道她在里面?”
卢明远没有回答。
傍晚六点,联合指挥部。
最后一份案情报告正在汇总。
周世平、方秀芸夫妇移交看守所,许德厚因重大立功表现被另行关押,等候进一步处理。刘玉梅、赵永福、钱铁军等人均已交代各自参与的破坏计划,供词相互印证。
卢明远被正式逮捕,以“叛国、组织领导特务组织、阴谋实施破坏活动”等罪名移送特别羁押场所。
长安大戏院的“戏服”已被安全销毁,所有接触过剧毒物质的场所和人员均完成了严格消毒和医学观察。水源污染的所有预设点均已排查完毕,藏匿的污染物全部起获。
王刚的伤势趋于稳定,医生说再观察一周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沈莫北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城市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远处的长安街上,电车叮当作响,行人匆匆,对这个惊心动魄的二十四小时一无所知。
李克明走到他身后,递过一份文件。
“卢明远的最后一份口供,他要求交给谢老。”
沈莫北接过,展开。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歪斜,笔画粗大——那是一个近乎失明的人,凭感觉写下的最后的话:
“老谢,那只猫烦你照看,它不吃鱼,爱吃鸡肝,煮烂一点,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每年结的果都是酸的,摘下来放几天就甜了,替我给周世平两口子道个歉,是我对不起他们。”
没有署名。
沈莫北沉默了很久,将那张纸仔细折好,放进胸口的内袋里。
晚上七点,沈莫北去了一趟医院。
病房里,王刚正半靠在床上,床头柜上放着半碗没喝完的小米粥,看见沈莫北进来,他想坐起来,被沈莫北按住了。
“别动。”
王刚躺回去,咧嘴笑了一下,那张蜡黄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沈局,听说……都结束了?”
沈莫北在床边坐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王刚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我脸上有东西?”
“有。”沈莫北说,“有命。”
王刚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牵动了伤口,又龇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凉气。
“疼吧?”沈莫北问。
“疼。”王刚老实承认,“但值了。”
沈莫北看着他,看着这个从轧钢厂保卫科一直跟着他的汉子,两人一起经历了不知道多少风雨,他现在躺在这张病床上,还咧着嘴笑。
“好好养伤。”沈莫北站起身,“养好了,给你安排新的岗位,不回轧钢厂了!”
王刚眼睛一亮:“真的?”
沈莫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然你以为我把从轧钢厂搞过来干什么,以后跟着我干吧!”
晚上九点,柳荫街甲14号。
谢老独自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初秋的夜晚,月光很好,洒在树上,每一片叶子都镶着银边。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猫喂了?”他问。
“喂了。”沈莫北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棵石榴树,“鸡肝,煮烂了。它吃了小半碗。”
谢老没有说话。
月光下,那棵石榴树结满了果实,青色的皮上已经开始泛出淡淡的红晕。
“他说这石榴是酸的。”沈莫北说,“摘下来放几天就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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