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西坡主峰,万古寒疆,绝地无天。
世人眼底的昆仑,是神话里的万山之祖,是仙佛栖居的圣境,是云雾缭绕、仙气氤氲的人间秘境。可真正踏足昆仑深处,登临西坡绝顶之人,才会知晓这座万古神山最真实、最残酷的模样。这里从来没有温柔的仙光云海,没有温润的山风清流,只有亘古不化的荒芜、刺破筋骨的严寒、鬼斧神工的绝境,以及足以碾碎凡人一切意志与肉体的滔天凶险。
时值深春,中原大地暖风拂面、草木繁盛,已是绿意盎然的时节。可海拔六千八百米的昆仑山西坡峰顶,依旧沉陷在永恒的凛冬之中,四季无春,终年苦寒,岁月在这里仿佛彻底停滞,只剩下无尽的荒芜与凛冽。
天际是一片死寂的苍青,并非俗世常见的澄澈湛蓝,而是透着厚重压抑的灰青,像一块冻结了千万年的寒冰天幕,沉沉压在巍峨的群山之巅。高空稀薄的大气过滤了所有温润的天光,洒落下来的日光惨白、冰冷,没有丝毫暖意,落在山石积雪之上,泛着刺骨的冷光,非但不能驱散寒意,反倒让整片绝境更显荒芜肃杀。
极目远眺,万里昆仑群峰连绵起伏,层峦叠嶂皆被厚厚的万古积雪覆盖。皑皑白雪并非纯白无瑕,经年累月的罡风裹挟碎石沙尘,让积雪表层凝结着一层灰黑色的霜垢,厚重、暗沉、死寂。一座座刀锋般凌厉的险峰刺破云海,笔直矗立,壁立千仞,断崖如刀削斧凿,沟壑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冰裂遍布山体,每一寸山石都透着千万年沉淀的苍凉与威严。
低空浮动着层层叠叠的碎云冷雾,不是江南温婉的云烟,而是高海拔独有的寒雾,凝着细碎的冰碴,悬浮在山峦之间,随风缓缓流动,时而遮掩峰顶,时而缠绕崖壁,将整片昆仑绝境衬得愈发幽深诡秘。云雾之下,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崖壁垂直落差逾千米,一眼望去,漆黑无底,云雾翻涌如吞人之口,静谧之中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生灵的死寂。
这里没有草木,没有鸟兽,没有虫鸣,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整片天地,唯余风啸雪寂,万古荒芜。
高海拔的低温是渗透骨髓的酷刑。此刻峰顶实时气温,零下四十一摄氏度。
这不是寻常冬日的酷寒,不是北方腊月的风雪,而是高原高空独有的干冻极寒。空气稀薄到近乎凝滞,含氧量不足平原的三成,每一次呼吸都是对心肺的极致压榨。凛冽的罡风无休无止,从连绵雪山的尽头呼啸而来,风速恒定八级以上,狂风撞击坚硬的崖壁,撕扯过万年冰层,发出轰鸣如雷的呼啸,时而尖锐刺耳,如鬼哭狼嚎,时而低沉厚重,如万马奔腾,经久不息地回荡在空旷死寂的山谷之间。
罡风裹挟着细碎的冰粒与雪沫,漫天横飞,击打在山石之上,发出密集细碎的噼啪脆响,击打在衣物之上,更是带着刀割般的锐痛。
体感温度,早已跌破零下五十度。
站在这片绝境峰顶,人体的每一寸感官,都在被极致的恶劣环境疯狂碾压、摧毁、透支。
空气稀薄得令人窒息,胸腔每一次吸气,都灌入刺骨的寒冰气流,瞬间灼伤喉咙与气管,冰冷顺着呼吸道直坠肺腑,五脏六腑仿佛被无形的冰坨死死冻结。每一次呼气,都会瞬间凝结成一团浓密的白雾,白雾刚一出口,便被狂暴的罡风撕碎、吹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冰晶,消散在凛冽寒风之中,连一丝温度都无法留存。
极致低温之下,所有裸露的皮肤都会在三秒内彻底麻木。睫毛凝结厚厚的白霜,粘连在一起无法睁开;眉毛、鬓角瞬间挂满冰碴;鼻腔黏膜冻得僵硬干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血腥凉意;耳廓早已失去知觉,仿佛两块冻透的寒冰,稍一触碰便有刺痛的钝麻感蔓延全身。
哪怕身着全套专业加厚极地登山服,防风、防水、防寒的三层复合面料,搭配加厚羽绒内胆、防冻护颈、护耳面罩、加绒防滑登山靴,从头到脚严丝合缝,没有一寸肌肤外露,依旧挡不住昆仑绝境的万古严寒。
寒意无孔不入,穿透层层防护布料,一点点渗透衣物、浸透皮肉、冻结筋骨。
起初是四肢末梢的冰冷发麻,指尖、脚尖率先失去知觉,紧接着寒意顺着血管经络不断攀升,漫过手掌脚掌、手腕脚踝,蔓延至四肢躯干,最后冻结腰背、胸腔、头颅。浑身血液仿佛流速放缓、近乎凝滞,肌肉僵硬紧绷,每一次抬手、迈步、转动脖颈,都带着沉重的僵硬感,骨骼关节处传来细微酸涩的冻痛,像是筋骨被寒冰层层包裹、牢牢锁死。
高反的剧痛时时刻刻碾压着神经。头颅胀痛欲裂,太阳穴突突狂跳,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沉闷的钝痛,眩晕感、恶心感反复翻涌,眼前视线时而模糊、时而重影,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反复拉扯。浑身酸软无力,四肢沉重如灌铅,明明只是静静站立,却如同负重千斤长跑万米,身心俱疲,体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透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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