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中期，交通不便，书信便是远隔两地之人唯一的念想。小零与李军离开姑射山下的平安村，奔赴不同城市求学，绿皮火车一路穿山越岭，窗外连绵的黄土山峦渐渐向后退去。
走出闭塞大山，城里街道宽阔，楼房林立，处处都是新鲜光景。可每当暮色降临，喧嚣散去，小零总会不由自主想起平安村的河滩、土窑，想起一同伴着煤油灯苦读的日夜，想起临别之时两人在河滩悄悄许下的约定。
二人约定，每月至少互通两封书信。课堂之余，课余闲暇，便是伏案写信的时候。信纸薄薄一张，承载着山乡里未曾说尽的牵挂。
李军在师范学院，课业安排得满满当当。清晨早起晨读，白日听课，傍晚还要去操场锻炼。夜里宿舍安静下来，他便拿出信纸，细细落笔。信里不谈空洞情话，多是学校日常：今天听了哪位先生讲课，食堂哪样饭菜合口，街上见到新奇事物，末了总要叮嘱小零在外好好吃饭，切莫节俭过度亏待自己。
小零的校园生活同样忙碌。初到城市，处处需要适应。城里同学见识广，谈吐不一样，偶尔她心底会生出几分自卑。每当心里烦闷委屈，她便铺开信纸，一字一句写下心事。李军的回信永远来得稳妥，耐心开导，劝她不必妄自菲薄，山沟里出来的人，肯吃苦、能坚持，便是最大长处。
书信往返一趟，常常要五六天。等待来信的日子，最为难熬。每到下课，小零总会绕到传达室门口张望。只要看见牛皮信封上熟悉的字迹，连日的烦闷瞬间烟消云散。若是接连几日没有消息，心底便忍不住胡思乱想。
同宿舍的女同学时常打趣她：“小零，月月盼信件，是在等心上人吧？”
小零脸颊微微发烫，只是浅浅一笑，不详细多说。两人私定终身之事，还没有告知双方父母，在外自然不愿大肆宣扬。
每年寒暑假，是二人最期盼的时光。一放假期，两人便相约踏上归途，中途在县城碰面，再一同搭车回村。一路走走聊聊，把一学期积攒的话语慢慢倾诉。
回到平安村，依旧守着分寸。白日各自在家帮父母下地干活，割麦、锄草、收秋，农活半点不偷懒。闲暇之时，才寻机会到河滩走上一圈。山风依旧，溪水如常，只是心境和备考之时大不相同。
村里街坊依旧爱议论。槐树底下纳凉的大娘们常常议论：“你看小零跟李家小子，一同考出去，寒暑假还结伴回来，看样子感情牢靠。”
“但愿他俩能成，可别再像当年跟王浩那样，落一场空欢喜。”
闲话传入耳中，小零只是淡然置之。吃过一次情伤的苦，她懂得，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旁人的议论不必放在心上。
偶尔，村东王浩也会趁着假期回乡。他大学所在城市更远，回来次数不多。有一回在村口大路，小零迎面撞见王浩。几年未见，王浩穿着时髦，谈吐带着城里人的气派。四目相对，气氛瞬间尴尬。
王浩先停下脚步，神色复杂：“小零，好久不见，听说你考上大学了，真替你高兴。”
“多谢。”小零语气平淡，内心波澜不大。当年撕心裂肺的伤痛，经过岁月冲刷，早已慢慢平复。
简单寒暄两句，两人便各自走开。望着王浩远去的背影，小零心中只剩感慨。曾经以为放不下的人，时日久了，慢慢也就看淡。浮于表面的温存终究靠不住，像李军这般默默相守、脚踏实地的人，才值得托付一生。
这件事当晚小零写进信里，寄给李军。没过多久回信送达，李军写道：过往不必纠结，珍惜眼前人。寥寥数语，安稳人心。
春夏秋冬，一晃数年光阴在一封封书信中悄然流逝。校园生涯走到尾声，两人顺利毕业，各自分配到稳定工作。不用再依靠书信遥寄思念，终于拥有扎根生活的底气。
正式工作安顿妥当之后，李军和父母仔细商量。李家爹娘性子开明，早就知晓儿子心意，十分中意小零。老两口笑着说道：“小零这闺女踏实要强，吃过苦，心性稳。既然你真心喜欢，咱们寻个好日子，备上礼品，请村里靠谱媒人上门提亲。”
一切安排妥当。选了晴好的日子，媒人提着点心、挂面，一路往小零家中走去。李军心中满怀期待，认定多年坚守，终于能够迎来圆满结果。他想象过无数场景，以为小零父母顶多稍稍斟酌，终究会成全女儿心愿。
窑洞之内，小零爹娘招待媒人落座。媒人说明来意，言语恳切，细数两个年轻人多年相互扶持，情投意合。
谁料话音刚落，小零爹脸色沉了下来，闷头抽着旱烟，一言不发。娘轻轻叹了一口气，开口回话：“大妹子，多谢你费心奔走。只是这门亲事，我们不能应。”
媒人一愣，十分意外：“两个孩子一同苦读考出大山，心意相通，怎么反倒不愿意？”
小零娘缓缓道出心底顾虑：“我们家世世代代务农，家境贫寒。李家如今光景比我们好太多。老话讲门不当户不对，女儿嫁过去，短时间看着风光，天长日久，难免受委屈。我们穷怕了，不想叫零娃日后看人脸色过日子。”
媒人百般劝解，讲李军人品忠厚，李家父母和善开明，不会亏待小零。任凭如何劝说，二老主意坚定，始终不肯松口。
媒人无功而返，把消息带回李家。李军听完，如同当头浇下一盆冷水，满心憧憬瞬间落空。
小零得知父母拒绝婚事，又急又难过。夜里，她坐在窑洞中和父母争辩。
“爹，娘，李军是什么品性，你们平日里也看在眼里，他待我真心实意，怎么会委屈我？”
爹磕了磕烟袋锅：“人心隔肚皮。眼下再好，日后谁能保证？两家家境悬殊，我们高攀不起。”
娘拉着小零的手，眼眶泛红：“零娃，爹娘不是存心为难你。我们一辈子吃苦，不想你将来落到进退两难的地步。听爹娘一句话，重新思量思量。”
一边是相守多年、情根深种的爱人，一边是养育自己、满心为她着想的双亲。小零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姑射山沉默无言，黄土依旧，一场难解的僵局，就此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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