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射山的春天说来就来，山坡上的山桃、野杏一簇簇绽开粉白花朵，河滩的冰消融干净，溪水叮咚流淌。熬过漫长寒冬，高考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平安村里不少备考后生，整日绷着一根弦。小零和李军依旧保持往日的节奏，白日下地耕耘，夜里借着煤油灯光埋头苦读。
开春农活繁重，送粪、锄草、点种接连不断。爹娘看着小零白日下地不偷懒，夜里还要熬到深更半夜，既心疼，又暗自嘀咕。娘纳鞋底的时候，常常念叨：“零娃，实在不行就别硬撑了，高考哪有那么容易？咱们山里女子，安分守己，寻个靠谱人家过日子，不比啥都强。”
小零一边揉搓发酸的手腕，一边轻声回应：“娘，再拼一拼，机会摆在跟前，我不想轻易放弃。”
爹吧嗒着旱烟袋，闷声道：“想考便考，只是别抱太大指望，免得再次伤心。”二老心里，还记着先前王浩那件事，生怕女儿再次承受打击。
小零嘴上应着，心里的压力只有自己清楚。夜里偶尔梦见昔日和王浩在河滩念书的光景，醒来便是一阵怅然。每当心绪低落，想起李军踏实沉稳的模样，才能慢慢稳住心神。
二人依旧常相约河滩青石上复习。春风拂面，鸟雀在枝头啼鸣。李军察觉到小零情绪时常起伏，便时常宽慰：“别慌，稳住心态。咱们一步一步往前走，尽力就不留遗憾。”
“我有时候会害怕，怕付出这么多，最后一场空。”小零望着远处连绵的姑射群山，低声吐露心事。
李军把书本合上，认真看向她：“努力未必一定如愿，可倘若不努力，一辈子困在山沟，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不管结果好坏，我都陪着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花哨说辞，却让小零悬着的心安稳不少。
紧张的备考时光转瞬即逝，奔赴考场那天到来。两人搭着村里拖拉机赶往县城。一路黄土颠簸，尘土飞扬。走进考场，几日伏案答题，所有日夜苦读的记忆尽数涌上笔尖。走出考场那一刻，小零长长舒出一口气，心中一块大石暂时落地。
回乡之后，日子恢复常态。两人一边下地劳作，一边忐忑等候消息。村里不少人都在议论，有人说小零心气太高，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也有人暗自期待，山沟里能再走出读书人。
等待的日子最为熬人。每天清晨，小零都会不自觉望向村口大路，盼着邮递员的自行车铃铛声响。一晃两月过去，盛夏铺满山野，草木繁茂，瓜果渐熟。
这天午后，村口传来一阵喧闹，邮递员骑着自行车一路呼喊：“平安村！录取通知书！平安村有通知书！”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顷刻传遍整个村子。男女老少纷纷涌到村口围观。
第一封通知书先送到李家，李军考上省内一所师范学院。李家父母喜出望外，一时间笑不合嘴，连忙招呼邻里进门喝水。
众人还未散去，邮递员高声喊道：“还有一封！小零的大学录取通知！”
霎时间，人群炸开了锅。谁也不曾想到，平安村一下子走出两个大学生，还是日日相伴温习功课的小零与李军。
小零接到牛皮信封的时候，双手止不住发抖。拆开通知书，看清校名，眼眶瞬间湿热。无数个煤油灯下苦熬的长夜，风雪里坚持读书的苦楚，此刻全都有了意义。爹娘站在一旁，又惊又喜，娘抹着眼泪：“我娃总算熬出头了！”
消息传开，流言也跟着四起。二婶和街坊大娘坐在大槐树下闲谈：“真是想不到，小零居然考上大学了，先前王浩走了，多少人替她惋惜。”
“要说还是李军有福气，俩人一同考出去，怕不是早就互生情意？”
“一个村里长大，整日搭伴念书，日久生情，也是情理之中。”
闲话飘进小零耳朵里，她面上微微发烫，却没有刻意回避。
当天傍晚，夕阳把姑射山染成一片金红。李军约小零来到常温习功课的河滩，溪水静静流淌，晚风裹挟着青草香气。四下无人，山野安静，只有蛐蛐低声鸣叫。
几日来被人群包围，始终没有独处机会，此刻终于得闲。李军搓了搓手心，神情带着几分紧张，平日里从容淡定的人，此刻言语都有些迟疑。
“小零，有句话，我搁心里藏了很久。”
小零心跳不由得加快，垂眸望着脚下流淌的溪水：“你说吧。”
“从看见你因为王浩伤心落泪那天起，我便放不下你。这些日子一同苦读，寒来暑往，我越发清楚，我想要和你相伴一生。”李军抬眼，目光真挚恳切，“咱们双双考上大学，总算走出大山。等将来毕业稳定下来，我就托媒人正式登门提亲，你……可愿意和我相守？”
小零心里百感交集。王浩曾经的许诺还历历在目，最后却轻易破碎，那段伤痛她久久无法释怀。可眼前的李军，没有甜言蜜语，只有日复一日默默的陪伴，寒冬送来柴火，烦闷耐心开导，风雨之中始终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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