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黑小虎离开莎丽的房间后,并没有走远。
他在拐角处停下了脚步,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方才在房间里压下去的所有情绪,此刻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一浪一浪地拍打着他的胸口。
他抬起手,指尖触到自己咽喉上那道浅浅的红痕——那是紫云剑抵过的地方,皮肤还残留着微微的刺痛。这点痛对他来说微不足道,可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道红痕比任何一次刀剑伤口都要疼,疼的不是皮肉,是别的什么地方。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方才差一点就抚上了她的脸颊,差一点就替她擦掉了眼角的泪。可他终究没有。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一旦碰到了她,自己花了这么长时间筑起来的所有防线都会土崩瓦解,他会忍不住把她拉进怀里,告诉她“好,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可他不能答应,他答应了她,就等于抛弃了九皋,抛弃了无常,抛弃了所有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他的人。
他忽然觉得可笑。他黑小虎纵横江湖这么多年,杀过的人比见过的都多,什么场面没经历过,什么狠心的话没说过,可偏偏在面对她的时候,他连一句干脆利落的拒绝都说不出口。他只能逃。从她面前逃走,从她的泪眼前逃走,从她那句“回答我”里逃走。
他摸了摸袖中的瓷瓶,指尖触到那道裂缝,冰凉而粗粝。忘尘散。她给他下的忘尘散,是希望他忘记所有的仇恨和过往,变成一个干干净净的“明教少主”。可她自己呢?她有没有想过,她也需要一剂忘尘散,来忘记他是魔教少主这个事实?
石屋内,莎丽正坐在窗前,望着夜空中那轮孤月发呆。
夜风从敞开的窗子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她的影子被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忽长忽短,像一个被困在原地怎么也挣脱不了的魂灵。她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还是酸的,手心里那几个被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印记还没有消下去,微微泛着青白色。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着方才的画面——他的沉默,他复杂的眼神,他那句“做人不能自私”,还有他转身离开时那个孤峭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可笑极了。她凭什么以为他会为了她放弃一切?她凭什么以为凭一剂忘尘散就能抹掉他身上所有她不喜欢的东西?
她口口声声说希望他忘记过去,可她又何曾真正接纳过他的全部?她要的从来都是一个她想象中的黑小虎,一个符合她期待的、干干净净的、没有血债和过往的黑小虎。
可他从来就不是那样的人。
他生来就是魔教少主,他身上流着那个人的血,他肩上扛着几百条人命的重量。这些东西她不愿意看,不代表它们不存在。
她想起他挡在她身前时那个下意识的动作,那么快,那么自然,快到像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
他明明知道她是七剑之一,明明知道她的紫云剑方才还指着他的咽喉,可听到敲门声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还是把她护在身后。那个动作不可能是伪装出来的,因为真正危难时刻的反应,骗不了人。
想到这里,她的鼻子又是一酸,连忙仰起头,把眼泪逼了回去。
不行。她不能心软。她是紫云剑主,是七剑之一,她的使命是守护正道、铲除魔教。哪怕现在魔教改了名字叫明教,哪怕他们的少主对她有救命之恩,哪怕——哪怕她心里有再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也不能忘记自己的身份和责任。
她必须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黑小虎恢复了记忆。这个消息太重大了,重大到足以改变整个江湖的格局。一个失去记忆的黑小虎可以安安稳稳地做明教少主,可一个恢复了记忆的黑小虎呢?
他会重新变成那个令江湖闻风丧胆的魔教少主吗?他会重新举起那把沾满了鲜血的刀吗?她不敢赌,江湖也赌不起。
她想起他看她的最后那一眼。那一眼里有疲惫,有无奈,有压抑到极致的心事。
他的心事会是什么呢?莎丽如是想
......
另一个石屋内
黑小虎抬头望着天空中,月光将他脸上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失望,不是震惊。
如果非要找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大概是“了然”。那种早已知晓结局、却还是在结局到来时觉得心口闷痛的了然。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话。他的手探进袖中,摸到了那只瓷瓶的冰凉轮廓。他将瓷瓶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端详了片刻。瓶身上的裂缝在月光下格外清晰,像一道闪电凝固在了白瓷上。他忽然想起她给他下忘尘散的那一天,她说希望他忘记过往。可他终究还是想起来了。而她,终究还是选择了把消息送出去。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极淡极苦,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
他们从一开始就站在两条不同的路上,只不过是命运开了一个玩笑,让这两条路在某个路口意外地交汇了那么一小段。
现在,路又要分开了。
黑小虎正想着,石屋的门响了。
铁斧从屋外走了进来,手中正是刚才她放飞的灵鸽。
他对这只鸽子很熟悉,看到灵鸽腿上的书信,轻叹道:
“放了吧。”
铁斧摸不着头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只扑腾着翅膀的灵鸽,又抬头看了看自家少主那张在月光下看不出情绪的脸,两道粗黑的眉毛几乎要拧成一个疙瘩。
他跟着黑小虎这么多日子,自认对少主的脾性多少摸得了几分——这人向来杀伐果断,从不拖泥带水,更不会在事关教派安危的事情上有半分含糊。
可此刻,少主居然让他把这只鸽子放了?这只鸽子可是从那个女子的房间里飞出去的,腿上还绑着信筒,信筒里有可能装着对明教不利的消息。就这么放了?那不是放虎归山、纵敌报信吗?
“少主,这种鸽子一般是用来通信。”铁斧的声音粗粝沙哑,像两块石头互相摩擦发出来的,他尽量压低了嗓门,可那语气里的焦急和不解怎么也压不住,“万一信中的消息于我们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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