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丽期盼着黑小虎能够回答她不再做魔教少主，解散教派。
她甚至已经替他想好了所有的退路——不必再刀头舐血，不必再机关算尽，不必再背负着那些不属于他一个人的血债与恩怨。
他们可以找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隐居下来，远离江湖纷争，远离那些杀不完的仇敌和还不完的旧账。她会在院子里种满药草，他可以在檐下练剑，过寻常人的日子，吃寻常人的饭食，看寻常人的日出日落。
可是令她失望的是，黑小虎没有答应她。
他没有直接说“不”，但他的沉默比任何拒绝都要锋利。他站在那里，暮色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将他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两半。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像是在用力地把什么话死死封在齿关后面。他的眉头微微蹙起，那道浅浅的川字纹浮现在眉心，像是刀刻的印记，每一笔都刻着他不能说出口的为难。
莎丽的眼眶又湿了。她不是爱哭的人，行走江湖这些年，刀剑加身都不曾掉过一滴泪，可此刻她只觉得眼眶酸涩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拼命地往外涌，压都压不住。
她用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白印，用这点疼痛来提醒自己不要失态。
“为什么？”她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可平静底下是翻涌的暗流，随时都可能决堤，“你告诉我为什么放不下？”
她问他为何放不下？是因为野心，还是权力。
她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里找到答案。她的目光从他的眉心扫到他的眼尾，又从他紧抿的唇角扫到他微微滚动的喉结，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她希望他反驳，希望他说“不是”，希望他像从前那样勾起嘴角邪魅一笑，告诉她“本少主才不屑那些东西”。可是他没有。他只是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目光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千言万语，却没有一句能说出口。
对此，黑小虎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他没有办法告诉她，他之所以要当少主，是因为放不下这帮兄弟们。
他能怎么说呢？告诉她，他黑小虎从来不是什么贪恋权柄的人，那个魔教少主的位子坐上去不是荣耀，是枷锁，是责任，是把几百条人命扛在自己肩上的沉重？
告诉她，他也想过一走了之，想过放下这一切去换一个干净的身份，可他每次站在黑虎崖上往下看，看见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仰头望着他的眼神，他就知道，他走不了。
他若是听她的意见，那么九皋怎么办？无常怎么办？那么多明教的兄弟姐妹们，谁来给他们一条生路？
他想起九皋。那个替他做了很多事情，现在还硬顶着压力，吸引七剑注意力的好兄弟。那个和他和解，替他出气的人，他能辜负他吗？
他想起无常，那个人前总是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家伙，有一次替他挡了一支毒镖，在床上躺了整整三个月，差点没救过来，醒来之后第一句话居然是“少主你没事吧”。
还有那么多人，那么多张脸，那么多双眼睛，他们都是把命交到他手上的人，他怎么能说放下就放下？
黑小虎的拳头在袖中慢慢收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的下颚线绷得极紧，像是咬碎了什么东西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她以为自己解散教派，就能过上好日子？未免把问题想的太简单了。黑小虎做少主这么多年，很清楚地知道，现在江湖上的势力，不敢直视黑虎崖，是因为不知道魔教是否存在。
这份“不知道”，就是明教最大的护身符。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那些在江湖上自诩光明正大的势力，哪一个不是欺软怕硬的主？
他们对黑虎崖忌惮三分，不是因为明教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而是因为他们摸不清明教的底细，不知道那片黑沉沉的崖顶上到底藏着多少高手、多少暗器、多少足以让他们有去无回的杀招。这份神秘，这份未知，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一柄剑，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顾忌魔教（现明教）的实力，和他传说中的武力。但只要解散教派，之前那些和明教不对付的教派就会一窝蜂地找上门来。
黑小虎几乎可以想象那个画面：消息传出去的第一天，各大门派还在观望，互相试探，确认消息的真假。到了第三天，那些平日里对黑虎崖避之不及的势力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狼一样，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他们的理由当然冠冕堂皇——“清算魔教余孽”“为武林除害”“替当年死难的同门报仇”。可实际上呢？不过是想瓜分明教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地盘、秘籍、兵器、药材，想踩着明教的尸骨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他这个少主武艺高强，不怕明枪暗箭。但手底下的人可就不同了。
黑小虎从来不担心自己。他的武功足以在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也足以在暗夜刺杀中全身而退。就算是那些所谓的武林名宿联起手来围剿他，他也有把握杀出一条血路。
可九皋呢？无常呢？那些刚刚从魔教转投明教、还没来得及洗清过去、还没来得及学几手真功夫的普通教众呢？他们的武功平平，有的甚至只会几招粗浅的拳脚功夫，让他们去面对那些心怀叵测的江湖势力，无异于羊入虎口。
自从死里逃生，重建明教，他深刻地知道，做人不能自私。尤其是上位者。
他活过来一次了。那一回，他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的命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了。
他是明教的少主，是这几百号人的主心骨，他的一举一动、他的每一个决定，都牵动着几百条人命。不能只为自己而活，不能只图自己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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