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文件下发后第一周，十三个地市全部动了起来。
没有“坚决贯彻”的表态稿，没有集中学习的摆拍照。
林城和吕州的操作细则被拆成四百三十二个执行节点，项目受理、风险核验、异议备案、容错复核，逐项嵌入系统。
县里不能只上传照片，地市不能只汇总报表。
省专班不看完成率，只抽原始凭证。
过去十七个县共用一张培训合影的日子，彻底过去了。
祁同伟坐在改革协调办公室，面前摊着各地市递上来的第一轮执行反馈。
东源县主动撤销了三项层层加码的土政策。
安河县两万元的校舍维修，当天走完简易程序——那位跑了七趟的校长，第二天就在屋顶下看见了施工队。
周书语把一份统计摘要递过来。
“此前躺平的干部开始主动提问题了，因为问题提得准可以记成绩，指令有冲突可以留痕备案，依规履职出现正常偏差还有省级复核兜底。”
祁同伟翻到企业端那页。
过去靠饭局、介绍信和老领导招呼拿项目的公司，纷纷清理关联企业，补齐用工账户，公开实际控制人。
几家拒绝整改的空壳公司已经失去投标资格。
有人在商会里抱怨，说以后做生意连杯酒都不能喝了。
高小琴当场纠正：“酒可以喝，单可以买，项目不聊。”
一句话，桌上安静了。
第八天，全省首轮抽查结果汇总到祁同伟桌面。
新增项目平均审批时间下降百分之十九，小额民生项目材料减少百分之三十七，工程欠薪投诉下降百分之二十四，首次参与省内公开项目的中小企业增加了一百六十七家。
数据刚送进省委，一封联名信也到了。
六十三个签名。
其中九名退休厅级干部，两名曾经进入省委班子。
标题很重——《关于防止过度革新动摇汉东治理根基的紧急建议》。
祁同伟把联名信从头读到尾。
措辞考究，引经据典，最后一条直接点了他的名字：“个别年轻干部急于求成，轻视历史经验，不懂守成之道，不宜继续独立统筹全省改革。”
他把信放下，没说话。
周书语问：“怎么应对？”
“不用应对。”祁同伟合上文件夹，“该说的话，留到座谈会上说。”
三天后，省委老干部座谈会。
省委、省政府班子成员全部到场。
刘宏明坐在主位，没有先定调。
赵立春端着茶杯，也没开口。
退休老干部郭崇山第一个发言。
他七十二岁，在汉东干了一辈子，当过地市委书记，进过省委班子，退休八年，从没在公开场合对现任领导说过一句重话。
今天他开口了。
“过去汉东办大事，靠的是信任，是协调，是老同志带新同志。”
他看向祁同伟，目光里不全是敌意，更像是一种被时代甩下后的不甘。
“现在什么都要上系统，什么都要留痕。干部之间连一句话都不敢说，这叫治理吗？”
“祁同伟同志，你年轻，有冲劲。但把几十年的路全说成错路，不合适。”
几名老干部跟着点头。
另一人敲了敲联名信：“改革不是拆房子，承重墙不能乱动。你今天查饭局，明天查招呼，后天是不是连老同志提个建议也要登记备案？”
会场里的目光落在祁同伟身上。
这不是数据质询，是资格施压。
祁同伟打开面前的文件，没有急着反驳。
“各位老领导，我说三句话。”
“第一，汉东过去的发展不会因为今天改革就被否定。第二，老同志的经验应该尊重。第三，任何经验都不能代替现行制度。”
郭崇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还是认为，过去的人情协调都是错的？”
“不是。”
祁同伟调出第一组数据。
“过去一个月，全省登记改革异议一千七百六十二项，其中一千三百零九项被采纳或部分采纳。”
“干部敢提意见，不叫人人自保。只敢在饭桌上提、不敢在文件上写，才叫没有担当。”
第二组数据。
全省七十二个小额民生项目因取消层层加码提前开工，十一处饮水管道恢复供水，九所学校完成紧急维修。
祁同伟看着对面。
“如果所谓守成，是让群众多等半个月，让企业多跑六趟，让干部必须找到熟人才办得成事——这种成，我守不了。”
郭崇山沉了沉声：“规矩之外，也要讲感情。”
“当然要讲。”
祁同伟合上文件。
“干部生病，可以探望。老同志生活困难，可以照顾。地方发展遇到难题，也可以请各位建言。”
“但工程给谁、项目怎么批、谁能绕过审核，不是感情，是公权。”
会场安静了几秒。
祁同伟继续：“人情可以留在饭桌上，权力必须留在制度里。这不是针对哪一位老同志，是为了让以后任何人坐到这个位置，都不能凭一通电话改变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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