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石榴林,曾是林家赖以生存的根基,也是石榴灰暗童年里唯一的亮色。
果子熟了,挑到镇上卖,换回油盐酱醋,换回姐妹几个的学费。
一棵一棵地伺候,一年一年地熬着。
如今回头再看,那些日子苦是苦,却把人的根扎深了。
所以当村里提出要拿林子建祠堂时,姐妹几个谁都没吭声。
不是舍不得那点收益——以她们现在的能力,那片林子结多少果子都算不上什么。
她们都明白,这片林子对林家意味着什么,那是他们与这片土地、这个村庄最深的联结。
对父亲来说,那不是一片果林,而是一段血脉的延续,是爷爷留给他的念想。
对母亲而言,那不是钱的事,那是她嫁进林家后一棵一棵浇出来的事业,是她与命运抗争一辈子的战场。
她曾为这片林子的归属,和村里人吵过最凶的架,流过最委屈的泪。
四十年,林子里的每一棵树,都浸透了她的汗水,也见证了她从一个饱受流言的新妇,变成了把几个女儿都培养成才、扬眉吐气的母亲。
她在这片林子里弯下的腰,比在任何人面前都直。
而对石榴姐妹来说,那片林子就是她们的另一个母亲。
它用酸甜的果实喂养了她们的童年,用繁茂的枝叶庇护了她们的成长,这份恩情,早已刻进骨子里。
所以,当村里“建祠堂征地”的风声传来时,姐妹几个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她们在等,等父母真正的态度。
石榴很快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在这件事上,一向泼辣、寸土不让的母亲变得平和了,反倒是那个沉默寡言、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的父亲,变得异常倔强。
她打电话回去,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最后,父亲只说了一句,
“你爷这辈子,就给我留下那片树。”
说完,电话就挂了。
石榴握着手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她知道父亲的脾气。他不说软话,也不诉苦,可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情理上,村里要建祠堂,是全村人的大事,林家要是拦着,那就是和全村过不去。
“集体利益”这顶帽子,谁也扛不动。
闲言碎语像潮水般涌向年迈的父母,村领导的电话也一个又一个的打来,石榴有些焦虑。
对此,裴嘉楠特意叮嘱:
“这件事,你不要擅作主张,多听听爸的意见。林子是爷爷留给他的,最终怎么定,得他心里舒坦才行。”
石榴听从了。
在之后几天的通话里,她不再谈征地,只是陪着父亲聊家常。
终于,在一次深夜长谈后,父亲的态度软化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和全村为敌,也不能让女儿为难,更知道这片林子迟早要有个交代。
“地,可以给。”
他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
“但祠堂要建,那座老庙也得重新立起来。”
这个“庙”,便是当年林和尚修行过的老庙。
父亲说,他最近总是做梦,梦见林和尚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僧袍,在庙里敲木鱼,念经。
那经声嗡嗡的,飘得很远很远。
“我其实……没见过那庙。”
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怅惘,
“可我就是能梦见,梦得真真儿的。庙门朝东,门口有棵老槐树,树上还挂着一口红铜钟……”
他描述得那样细,那样真,仿佛那座庙宇就立在他眼前。
石榴知道,那是爷爷在世时,一遍遍讲给父亲听的童年。
那座庙,是父亲心里的一座圣殿,是他对自己父亲最深的依恋和思念。
“我想让那庙,再立起来。”
父亲说完,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电话两头,谁都没说话。
修祠堂,各家各户凑份子,勉强能行,再加一座庙,钱就不够了……
何况,就这一块地,庙和祠堂似乎很难共存,也有些不相容。
事情就此僵持了下来……
在这期间,石榴积极想着办法,而年轻的新村长脑子也活,拉个微信群。
他把这些年,村里村外的年轻一辈都拉进来,大家一起商量。
毕竟,如今当家做主,有实力的,都是这些中年人。
除了少数留在村子里的,还有在外混的有头有脸的那些人,包括林石榴三姐妹,林中月三兄妹,林大亮兄妹,还有几个在深圳、上海、甚至纽约做事的后生们。
这些名字,平时只在逢年过节的问候里出现,如今第一次在线上聚齐。
群名很朴素:“林家湾后生群”。
群里起初比较冷清,偶尔有人发个表情或者红包,几乎没人闲聊。
直到有人往群里发了几张老照片——那是林家湾小学的存照。
长满草的操场,门前的土泥坑,还有一群蓬头垢面却笑容灿烂的孩子们……
群里一下子就炸了。
“你们还记得吗,春天那片草场,全是蝴蝶,黄的白的,一抓一大把。”
“夏天逃课去河里扎猛子,回来被老师罚站,站成一排晒成黑炭。”
“秋天去石榴林偷果子,被林婶追着骂,跑丢了一只鞋。”
“冬天在雪地里烤红薯,烟熏得睁不开眼,红薯半生不熟也抢着吃……”
回不去的童年,忘不掉的故乡。
那些远在异乡、多年没联系的人,都被拉回了同一个时空……
有人又往里面发了几张照片,群里顿时更热闹了。
“哈哈,这个草场上翻跟头的是谁啊?”
“还能有谁,皮猴子林小宝吧。”
“那这张照片里,爬树的是谁啊,个子挺大的……”
“哈哈,这个我认得,林大亮啊!是不是,大亮哥?”
说着,有人@了林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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