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季奢跌坐冰凉地砖之上，面白唇颤，满心惊惶只如冰水浇头，一时竟怔在当场。檐外老槐浓荫里，那条莹白大蛇盘虬在枝桠间，将卧房内夫妻对答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蛇尾轻轻扫过粗糙树皮，心底暗忖：这夫妻二人好深的心机啊，看似疯癫可分析起事情来，头头是道。莫非是故意装作疯癫，躲避卫国公室的朝堂漩涡？让我再观察一下这二人。
屋内夫人见状，连忙俯身将季奢搀起，指尖按着他腕间，语声压得极低：“夫君以为接下来，事情会如何发展？”
季奢撑着桌沿慢慢直起身，掸了掸衣摆尘土，眉间拧成一团死结：“还能怎么发展？国君大概率是杀死公子汲，如此一来，他就可以改立与宣姜所生的公子寿或者公子朔为太子，名正言顺堵了朝臣的嘴。”
夫人闻言身子猛地一晃，眼圈登时红了，语声带着几分颤音：“所以柳大夫来找您，是为了让您杀掉公子汲？”
季奢缓缓点头，面色沉得像浸了水的墨：“恐怕是这样的。”
泪珠顺着夫人脸颊滚落，她抬手按住心口，语声哽咽：“可怜的公子汲啊！非但被父亲夺了妻子，忍辱叫自己的未婚妻为母亲，最后还要被自己的父亲暗中杀死！真是人间惨剧！”
季奢长叹一声，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满是疲惫与惶然：“唉，你还是可怜可怜我们吧！这些年来，我们为了自保，装疯卖傻十余年，府里的产业只敢扩不敢张扬，行事只敢荒唐不敢精明，难道真的要卷入他们的斗争之中么？要知道，卷进去就是九死一生。我死了倒是无所谓，可若葬送了祖先的基业，坏了祖宗的名声，那我死后有何面目面见季氏列祖列宗。”
夫人拭了拭眼角，定了定神，眼底反倒透出几分清醒：“是啊，若你奉王命杀了公子汲，他日朝局翻覆，你便是首当其冲的替罪羊，谋害储君的罪名永世洗不掉；可若是违背王命，你今日听了这许多宫闱秘辛，知道了他们的秘密，国君即便不会明着治罪于你，也不免暗中迫害，随便安个罪名就能抄家夺爵！”
季奢背着手在屋内踱来踱去，脚步沉重得像坠了铅，连声叹道：“唉！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夫人垂眸思索片刻，忽而抬眼，目光定定落在季奢脸上：“夫君，一定要推脱这件事。不如继续装傻充愣！把疯癫做足，让他觉得你不堪大用，想办法糊弄过去，让国君派别人去做这脏活。”
季奢脚步一顿，捻着下颌思忖半晌，终于重重吐出一口气，颔首道：“也只好如此。装了这许多年，也不差这一回。”
二人刚打定主意，便听得门外传来管家轻叩房门的声音，带着几分焦灼：“大人，柳大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再三催问，让您快些过去呢！”
季奢扬声应道：“你来的正好，我的衣服都穿好了，就差一条腰带。你速速找一条最粗的麻绳来给我做腰带，我换好就去见柳大夫。”
管家在外头愣了愣，推门探进半个身子，满脸错愕：“大人这是何意？府里锦带玉带、丝绦革带堆积如山，何须用麻绳……”
季奢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喙：“你按我的吩咐做就行了，休得多问。”
管家只得躬身应下，摇着头退了出去，一路走一路暗自嘀咕：“大人真是疯了！做事越来越颠三倒四了，有好好的腰带不系，偏要系一条麻绳，不知道的还以为府里办丧事呢。”
不多时，仆从捧着一圈粗麻绳送来。季奢当真解了腰间素丝大带，将那粗麻绳胡乱绕在腰间系了个死结，又故意将衣襟扯得微歪，冠带也松了半分，对着铜镜照了照，自觉痴傻模样十足，这才抬脚出门，朝着前厅走去。一路上边走边哼着不成调的乡野小曲，脚步晃晃悠悠，瞧着竟真有几分神志不清的样子。
槐树上的帝辛将方才一番密谈尽数听去，蛇瞳眯成一道细缝，心念电转：他们说的公子汲身世如此离奇，经历了人伦惨祸，叔伯相杀，夺妻之恨，兄弟相残，而今生父竟然还要暗杀他。这样的人，心中一定积满了滔天怨念与愤怒，气血之中藏着极重的戾气。若能得到他的躯体，远胜这季奢的富家翁身子百倍，我一定能发挥出更强的法力。我一定要找到公子汲，并夺走他的躯体！
念头既定，他再无半分迟疑。只见枝桠间白影一晃，大蛇踪迹全无，转瞬化作一只羽色灰黑的雀儿，振翅一飞，便悄无声息落在了客厅的窗棂之上，敛翅缩颈，静静窥着厅内动静。恰在此时，廊下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季奢晃悠着身影，也走到了厅门口。
季奢故意装出一副痴傻模样，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调子，一蹦三跳地便往客厅里闯。柳衷在厅内坐了许久，茶都换了两盏，正自不耐，听得动静连忙起身往外迎接。哪知季奢刚跨过高高的门槛，竟左脚绊右脚，“噗通” 一声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滚了半圈才停住，冠缨都歪到了耳后，鼻子和嘴巴冒血。 柳衷见状愣在原地，目光先扫过他腰间碗口粗的麻绳，又落在他歪斜的衣冠上，眉头拧成了疙瘩，一时竟没敢上前去扶。季奢慢悠悠地撑着地面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尘土，反倒满脸堆笑，连连摆手道：“无妨，无妨！实在是见贵客来访，心里太激动了，才会这般失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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