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已过，上洛城西，城郊林家田庄之中，正是暮春晴和之时。
四月时序，寒意早已消退殆尽，气温缓缓回暖，前几日春雨润过泥土，此刻天光明净，风和气暖。
放眼望去，四野草木葱茏，桃李花早已落尽，枝头挂出青涩小果，新叶层层舒展，满目青翠。
丹水沿岸芦苇丛生，长势正盛，堤岸绿树成荫，风一吹便漾起连片软浪，田垄间青苗齐整，农人往来耕作，泥土混着草木清气漫散开来，一派生机盎然之象。
田垄土埂边上，林元正负手而立，望着庄中一派农耕盛景，神色平静安然。
林福侍立在旁，见他足履沾泥、衣摆也染了些尘土，脸上便露出几分担忧，轻声劝道：“家主，前两日春雨绵绵，直至昨日午间方才放晴。观这天色云气，恐怕迟些还会有雨。你又何必亲自下到田间，脏了鞋袜不说，连衣袍也一并污了……要不，还是先回庄中歇息，田里的事由我盯着便是。”
林元正闻言，面上露出几分温和笑意，转头看向林福，眼底带着几分了然与无奈。他自然知晓，这哪里是心疼鞋袜衣袍脏污，分明是又怕他淋雨受寒。
他轻轻摆了摆手，缓声道：“福叔，我早已不是懵懂孩童，不必这般时时担忧我会淋雨染疾。何况我粗通医理，真有不适，自己岂能不知？”
“家主，孙神医可是亲口说过，医者最难自医，自身有恙往往察觉迟钝。你便是再精通医理，也莫要这般轻忽自己，我又岂能放心得下？”
林元正见他搬出孙思邈来劝，一时也有些无奈，心头暖意混杂着几分哭笑不得，却又不能对其恼怒，只得轻轻颔首，轻叹一声：“福叔说的是，我记下便是……林家上下，最怕的便是你这般处处替我操心。”
林福见他松了口，脸上忧色稍缓，当即躬身劝道：“家主既肯听劝，便随我先回庄里歇息。这天色看着阴沉，指不定何时便要落雨，田间泥泞难行，反倒不便。庄内新近营建了一处屋舍，干爽清静，不妨去那里喝茶歇歇脚。”
林元正也只得轻叹一声，不再执拗，跟着林福沿田埂缓步往庄内走去。
路旁沟渠春水潺潺，细流清浅，映着两岸鲜嫩草色，田边桑树新叶肥厚，正是采叶饲蚕的时节，时有雀鸟从枝叶间掠过，留下几声清脆啼鸣。
行近田庄，一条青石铺就的平展路径直通庄内。路两旁桑柳交织，新叶浓密如幔，偶有不知名野花缀在草间，星星点点，别显雅致。
前几日春雨浸润过的泥土带着湿润清气，此处与寻常田庄的粗陋杂乱截然不同，屋舍齐整，院中还隐约飘出淡淡茶香。
“福叔，这田庄里铺起青石板，会不会太过娇贵奢靡了？”
林元正踏在厚实平整的石路上，指尖轻拂过路旁垂落的柳丝，语气微带讶异。
他抬眼望去，庄墙围合规整，入口虽无高门大宅的巍峨，却自有一番雅致体面。檐屋新葺，砖瓦色泽温润，不似别家田庄那般潦草敷衍。
行至院门前，篱笆编扎齐整细密，修剪得如同庭院一般规整，内里亭台轩榭错落，花木扶疏有致，与寻常农家的粗鄙景象迥然有别。
林福闻言，忙躬身赔笑道：“家主说笑了。此地本是春夏避暑纳凉之用，只求清爽安稳。青石板铺路，也是为了雨天不致泥泞难行，图个方便罢了，哪里谈得上奢靡。比起其他世家的庄园，这还不及他人十分之一二。”
林元正微微侧目，并不赞同这话。这处田庄，本是林家初到上洛时置办的第一处产业，庄中许多农户，都是当年从安定郡一路追随林家跋涉而来的，前后少说也有一千多户。
这本是为安置农户、安身立命的根本之地，可并非那些世家大族专供赏玩游乐的园林别业。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脚下青石路，轻声续道：“再者，上洛郡内的正街大道，尚有不少路段只是沙土路面，我林家一个城郊田庄反倒铺起整石道路，传出去未免太过招摇，也不合时宜。”
林福闻言，却摇了摇头，面上神色略显微妙，他微微凑近身形，低声道：“家主，这其中可是真有说道的。这路上铺的青石板，不少原是从盐矿、铁矿里开采出来的余料。早先运矿时，为掩人耳目，防止路遭衙役盘查，便用大石覆盖遮掩，如今物尽其用，倒也结实。”
林元正闻言微怔，随即恍然，眉头缓缓舒展，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密实厚重的石板，再抬眼望向庄外连绵的田亩与远处隐约的山坳，心中顿时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原来如此，倒是我想得浅了。”
他轻声叹道，语气里多了几分了然，缓声道，“既是为矿上遮掩行事，那这般布置，倒也妥当，只不过可曾惹来非议？”
林福听了，嘴角却轻轻一扬，难得露出几分强势底气，低声回道：“外人纵有非议，那也得进得了这田庄再说。况且这些青石板路，都是庄里农户闲暇之时自己动手铺就，既不耗官家钱粮，也不劳官府半分，旁人便是想说些什么，也抓不住半分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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