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独白·千重悔，一念痴
灰雾裹着刺骨寒意缠上周身，艾里奥斯停在原地。
周遭虚妄神殿缓缓成型，熟悉的圣光铺天盖地落下来，刺得他眼底发酸。
旁人踏入幻境皆是被心底伤痛拉扯、只想挣脱。
唯独他站在这片复刻的高台前，半点逃离的念头都无，反倒生出一丝近乎病态的贪恋。
旁人的幻境是煎熬，于他而言，却是千载难逢的重逢。
只要困在这幻象里，他就能再看她一次。
再看当年那个鲜活、眼里盛满欢喜的露西娅。
不用终日隔着一层虚假身份遥遥相望。
不用戴着面具藏起所有愧意。
不用连一句迟到的道歉都不敢宣之于口。
银刃静静垂在掌心，当年那柄刺穿她心口的光明长剑仿佛又握在手中，指尖止不住微微发颤。
千年前他站在这座纯白高台之上，一身无瑕神袍，执掌世间审判准则。
心底刻满光明与黑暗永不相容的教条，认定堕天使生来便是罪孽。
色欲之罪更是污浊不堪，绝无半分饶恕的余地。
那时的他，高傲、刻板，信奉绝对的正义。
把所有温柔、心动全都死死压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承认。
他不是初见她便心生厌弃。
最初在人间撞见她时，晚风卷着栀子花淡香，少女安安静静站在街边。
身为色欲堕天使，却干净得像初生花瓣。
她怯生生递来一件温热披风，轻声说他看着很冷。
披风上晒过阳光的味道，整整缠绕他无数岁月。
往后无数次相遇，她总围着他打转，眼睛亮晶晶同他讲人间集市、云端晚风，把世间所有细碎美好一一分享。
她对他单纯依赖、满心倾慕，将毫无保留的真心捧到他面前。
那时的艾里奥斯。
明明心动早已生根，却被神的枷锁牢牢捆住。
他是执掌审判的光明神。
她是七堕天使之一，光与暗天生对立。
这段情愫从诞生起便是渎神的罪孽。
他不敢回应，不敢袒露，只能一次次冷言推开她。
刻意摆出冷漠倨傲的模样，假装全然不在意她眼底的失落。
他总以为，只要刻意疏远，这份不该存在的心意便会慢慢消散。
总以为坚守审判道义，斩断所有牵扯，便是对得起神明的身份。
直到堕天使的身份彻底暴露。
全神殿天使齐聚高台，所有目光落在她身上，声声斥责污秽堕落。
彼时他没有退路，神殿律法、万千天使的注视、亘古不变的光明准则全都压在肩头。
他必须执行审判，以光明之名裁决堕天使的罪责。
长剑出鞘的那一刻，他心底其实藏着一丝微弱侥幸——只要她求饶，只要她愿意低头认罪、接受神罚，他便会不顾一切护住她，哪怕违逆所有规则。
可露西娅没有。
她仰起脸，唇边染开淡红笑意，眼底盛满心碎与不甘，轻声同他对峙。
不肯供出六位兄长的下落，不肯低头屈服于所谓光明正义。
长剑狠狠刺入柔软心口的瞬间，温热腥甜顺着刃身流淌，落在他掌心。
那句“艾里奥斯，你会后悔的”轻飘飘落进耳中。
轻得像风，却成了缠绕他千年的枷锁。
他当时依旧嘴硬，冷笑着说自己的字典里从无“后悔”二字。
摆出毫无波澜的漠然模样，伪装出铁石心肠的审判者姿态。
可当她催动禁术，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
如同星光消散在圣光里时，那层坚硬伪装轰然倒塌。
他疯了一样伸手去抓，掌心只捞到一片冰冷虚无。
地上残留的血迹刺眼夺目，无声证明方才的一切不是幻象。
那一刻，撕心裂肺的疼痛才猛地撞碎他所有自持。
原来......这么疼痛。
后知后觉的爱意，迟来的悔恨，在她神魂消散的瞬间汹涌淹没他。
他自诩看透世间善恶，执掌公正审判，分清光明与黑暗，到头来连自己真心都辨认不清。
他手握权柄，审判无数，可最重、最无法弥补的罪孽，恰恰是他亲手施加在自己心爱之人身上。
她是世人口中代表欲望的堕天使，却是他漫长神明岁月里，唯一一点暖意与心动。
他是高高在上、不容私情的光明神，却亲手断送了唯一偏爱自己的人。
如今踏入幻境，当年的画面一遍遍在眼前重播。
高台、圣光、染血的少女、他冰冷的长剑，每一帧都在凌迟他的神魂，可他舍不得离开。
痛是真的，但能再见到她，亦是唯一的慰藉。
周遭灰雾翻涌，幻象里的露西娅缓缓转过身，眼底还带着当年的委屈，望着持剑的他。
艾里奥斯脚步不受控制往前挪了半步，眼眶微微泛红，心底翻涌的万千歉疚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多想上前抱住她，告诉自己当年有多混账。
告诉她千年以来无一日不在忏悔。
多想卸下光明神的身份，抛开所谓审判道义，只做一个想护着她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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