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孙稷侠睡得并不安宁，次日一大早，帐篷外的光线灰蒙蒙的，帐子上落了一层簌簌的灰尘，这是草木被焚烧后落下来的残留颗粒物。
青淖仓被焚后，引发了草原大火，火势连绵数百里，烧了整整四天四夜才逐渐熄灭。
“陛下，末将去给您烧点水。”万之武在身后说道。
“不必了。”孙稷侠把目光从帐门外收回，埋下头，从铜盆里掬起一捧凉水浇在脸上，然后长“呼”了一口气。
直到这时，孙稷侠才感觉到头脑清醒了一点，没睡好的疲惫感也一扫而空。他清晰地看到了手臂上粗壮的青筋，古铜色的皮肤上还沾着许多水珠。
挺起身子时，万之武递了一块棉布过来，孙稷侠随手擦了一下手臂。
“沙沙沙......”军帐外面响起了铁甲的摩擦声以及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两队魁梧的亲军甲士正在交接岗哨。
孙稷侠收拾妥当后，顺手提起一把剑鞘镶嵌绿松石的宝剑挂在腰上，然后将它调整到最方便的位置。帐内几个侍从对着皇帝长身弯腰执礼。
此时东方旭日初升，今天依旧是晴天，但草木灰让太阳看起来晦暗不清，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霾笼罩在摇篮谷大营里。
正如孙稷侠的心情一样，战事进行的确实不太顺利。
走出帐篷，视线顿时为之一阔，大营外不时有成队的骑兵在进出，各部将士各司其职，一阵忙碌的光景。
走进中军大帐，一众文武大将都在帐子里等候，眼见孙稷侠进来纷纷起身行礼，孙稷侠扶剑阔步走到最上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环视一圈，眼见众人脸色都不甚好看，孙稷侠忽然高声大笑起来。
大家一时间都被他弄得摸不着头脑，暗自嘀咕咋打了败仗皇帝还这么高兴呢？
“打仗哪有不出纰漏的时候？尔等就只许我们算计鞑子，不许鞑子算计我们了？”孙稷侠故作轻松的笑道。
作为统帅，他的心态和所作所为时刻影响着手下的大将们，而大将们又影响着下一级的将校们，从而影响着全军的士气。所以不管到何时，皇帝都是全国全军的定海神针，要时刻保持着一种有力的姿态。
果然，皇帝这么一笑，大帐里的气氛顿时缓和许多。
少顷，“马鹞子”王辅臣拍着胸脯大声说道：“陛下，臣请领本部南下剿贼！”
蓟镇总兵刘文秀也出列请战，希望能带兵回师守卫粮道安全。
孙稷侠没有接话，而是转头望向下首的顾炎武，问道：“顾长史以为何如？”
顾炎武躬身一礼，侃侃而谈道：“粮道安全，关乎我军命脉。再者，我军后方藏着这么一只‘老鼠’，终究是个隐患。故微臣建议抽调精兵回师后方！”
孙稷侠点了点头，清军这一手来得确实精妙，破坏昭军粮道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让他感到芒刺在背。有这么一股兵马时刻活动在后方，前线昭军也不敢随意与清军进行大决战。
“不过......”顾炎武一顿，接着又说道：“草原广阔，清军骑兵又时刻处于运动之中，我军即使从前线抽调大批兵马清剿，恐亦难剿除到位！”
孙稷侠闻言眉头大皱，继续问策道：“又当如何？”
顾炎武没有急着回话，而是望向了李定国。
李定国瞬间会意，他不假思索的说道：“中路军兵力绝对不能大减，尤其是骑兵！”
顾炎武一副了然如心的神情，说道：“为今之计，只好辛苦刘总兵率五千步军，分段增补粮站兵力了。另外还可从西路军中抽出一部分骑兵，搜寻鞑子骑兵行踪，这样或可盯死鞑骑，使我军粮道受袭风险降低！”
众将闻言纷纷点头，眼下决战在即，中路军的骑兵绝对不能抽走，也只能如此布置了。
孙稷侠当即命刘文秀统兵五千回师后方，又令西路军马宝部抽调五千骑兵前往茫茫漠南草原上搜寻鞑骑踪迹，众将皆依令而行。
军议结束后，孙稷侠单独留下了顾炎武。
“军粮还能供应多久？”他低声问道，刚刚当着一众大将的面，他不好问这个问题，一个不好就容易引起恐慌，只能私下里问顾炎武。
后者犹豫了一会儿，终是说出了事情：“黑山仓虽然未被焚，但要将粮草运上前线并重建青淖仓至少需要二十日时间，而我军目前营内粮草仅能支撑七日，就算减少食物配给至多也只能熬到十五日左右......”
孙稷侠沉默了一会儿，“也就是说，这中间我军将有五日无粮可用！”
若是在平时也还能忍一忍，但现在可是战时，随时可能会和清军进行大决战，将士们饿着肚子如何能打赢这一仗？而且还有这么多的战马......
此前孙稷侠能依靠自己的威望稳住大局，可将士们每天吃的粮食是骗不了人的......时间每流逝一分，全军的危险便加重一分。
孙稷侠用手一把重重按在地图上库伦那个位置，杀气四溢。
不能再拖了！
“传朕口谕。”孙稷侠沉声开口，“令西路、东路两军务必在五日内分别赶至土拉河西岸及狼居胥山东隘，完成合围之势！违者，军法处置！”
语毕，皇帝一把抽出那把镶嵌着绿松石的宝剑插向地图上的库伦草原位置，说道：“十日之内，围歼鞑虏！”
顾炎武浑身一震，立刻抱拳领命道：“臣领旨！”
帐篷外面，从极北之地吹过来的风，将帐篷吹得呼呼作响，风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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