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北京仍沉浸在春节的气氛中，城里内外一片银装素裹，屋顶、街巷全是厚厚的积雪。
城中却是烟火鼎盛，朱红灯笼、猎猎彩旗、行人斑斓衣饰点缀其中，长街闹市人声鼎沸，百戏杂陈、嬉游遍地，为古朴帝都添尽鲜活生气。
但是今年天气仍然很冷，小冰河时期的气候并非虚谈，整个北直隶进入正月以后，天上还在下着鹅毛大雪。
除了城镇和村庄里，郊野地带一片人迹罕至的光景。
古北口出关东北方的潮河川，却有五六百骑驻马南岸边。在银装素裹的雪原间，看起来有些孤零零的感觉。
潭州郡王、左司马李玉承正陪着皇帝在南岸眺望北边，但面前就是潮河川河面，一片白茫茫的平地，上面什么也没有。
孙稷侠蹲下身子，伸手将雪刨开去看，雪里面还是雪。
“今年格外寒冷，比往年都冷。”孙稷侠回头对李玉承说道。
李玉承抱拳一拜道：“臣让儿郎们试一下这冰雪的厚度。”
说罢，他抬起手挥了一下，身后便有一骑策马过来。
那骑士“驾”地一声，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向前冲去。
孙稷侠站起身来，神情专注地望着那远去的一人一马，只见视野里的黑影越来越小。
天地间没有风，鹅毛大的雪花从天上落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周围十分安静。马蹄扣在雪地里的沉闷声音从远处传来，十分清晰。
良久过后，那骑士才骑马返回了南岸这边。
李玉承见此，再次挥了一下手，身后三十余骑兵见状，随即一字排开，慢慢靠近过来。阵形慢慢拉开以后，便开始以一排稀疏的队形向前缓慢提速奔去。
“今日于此扎营，明日返京。”孙稷侠对一旁的李玉承说道。
李玉承沉吟片刻，终于还是没有劝谏皇帝。
这里在潮河川南岸，离古北口很近的地方，周围十分太平。皇帝的身边又有一股精锐铁骑环绕左右，在这里逗留一晚，危险系数不是很高。
只有万之武哼哧哼哧的有些不满意，他是侍卫亲军统领，一心一意只为皇帝安全考量。但此刻碍于李玉承没有反对，他便也没有出言扫兴，忍下了劝皇帝回京的那些话。
万之武叫侍卫们择营搭建帐篷，并安排了轮流值守的人员。
军中宿营诸事，孙稷侠一概不问。待帐篷搭毕、火塘燃起暖光，他便入帐避寒。
李玉承没多久也走了进来，孙稷侠赶忙招呼他来烤火。
李玉承行了礼后，这才在火塘边上坐下抖身上的雪花。一边抖一边说道：“元宵过后，蓟辽宣大镇就要开始换防。军府这边已经安排好了，准备趁诸部换防的功夫，将军辎悄悄运至各部驻地。届时只等陛下一声令下，各军便可集结人马正式出征。”
孙稷侠满意的点了点头，“半年的准备，咱们已经谋划的很细致了。”
李玉承见状又拱手道：“正是。末将估计，大昭军出动后，漠北那边要知道消息恐怕也需要一段时间。照我军的行军速度，等鞑子知道的时候，我军极可能已经快走出漠南草原了......鞑子一定会大吃一惊！”
李玉承说罢脸上掩不住激动的神色。
孙稷侠故作轻松的看着他说道：“如此规模的远征草原，咱们能做到突然发动，应该也算是前无古人了......”
“陛下英明！”李玉承深深一拜。
孙稷侠摆摆手，不以为意的回道：“还是等打赢了再说英明吧。唔，征服草原......”
事到临头，他的内心涌起一阵躁动。
孙稷侠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冷空气。看着帐外无序飞舞的雪花和白茫茫一片的雪景，努力让躁动不安的野心逐渐冷却下来。这也是他决定在这里逗留一晚上的原因，看到这白茫茫的旷野，他能够静下心来沉思大事。
帐外雪原辽阔，正对营前的小山坡上，两骑哨兵背靠背静立雪间，纹丝不动，恍若入定。
二人未佩刀弓，而是各持一柄火铳，覆雪的铁盔内衬暖绒，头颅缓缓转动，目光扫视四方旷野。坡下平地开阔通透，数百步之内，但凡有风吹草动、人影异动，皆无所遁形。
他们看似静立枯寂，实则心神紧绷，分毫不敢懈怠。
忽然一声野禽清鸣划破沉寂，飘渺落于雪原之上。
孙稷侠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但不知道是什么鸟类。
两个放哨的侍卫骑兵也被吸引了过去，一起抬头用视线搜索四方，但没发现什么异常，旷野里很快又恢复了沉寂。
此时此刻，天地间如此孤寂，完全没有大战来临前的那种喧嚣浮躁，一切仿佛都被人刻意掩盖在了雪景的下面。
孙稷侠端坐火塘之侧，闭目调息，呼吸绵长匀净，神态安然静定，一如道门高士坐忘养心，于空灵旷野之中沉淀道心、酝酿大势。
良久，他听到帐篷渐渐的被吹得呼呼作响起来，起风了！
营地中央本来低垂着的军旗被吹了起来，在风中摆动，旗面舒展开来，像是一条猛龙在风中张牙舞爪。
“吼......”孙稷侠仿佛听到了一声低沉又威严的龙吟。
那龙又宛如一直在他的内心深处一般，以威严无畏的龙眸俯视人间大地。
此时孙稷侠的眼睛也不自觉地瞪圆了起来，浑身散发着一种不可名状的至尊气势！
李玉承、万之武和周围的侍卫们都被那股气势所慑，齐刷刷的伏地跪拜，臣服在了那显象化的龙影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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