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北京内城大街上铺着砖石,马蹄踏在路面上的声音格外清脆,像极了一粒豌豆掉落瓷盘里的声音一样。
孙稷侠看着大街上的光景,目光很快被一处未建完的建筑群吸引。
他眯着眼睛看去,随口问道:“那里就是朕让朝廷派人督造的宣威紫光阁吧?”
随驾回京的李定国忙点头称是。
马车继续前行,但孙稷侠的目光却一直在盯着那处未完工的紫光阁,久久不愿挪开视线。
直到视线被更高的建筑所阻隔,他才收回目光。
孙稷侠看向坐在对面的李定国,后者连忙躬身。
“宋国公百年之后,画像将挂入紫光阁,供后人瞻仰。”孙稷侠笑着说道。
李定国依旧不卑不亢的回道:“臣不过微末小功,陛下立下的才是千秋大业之功!”
李定国非常谦卑,但孙稷侠说话却很直接:“可是朕的画像却不会被挂在紫光阁,而是在太庙里。”
李定国一时间面露难色,对皇帝的这句话难以回应,因为不管如何回应,都是一件犯忌讳的事情。
孙稷侠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皇帝都是忌讳死亡的,没有臣子敢公然谈论这个话题。
“算了,咱们不谈论这个。”孙稷侠摆了摆手。
李定国连忙会意,闭口不再谈这个话题。
但孙稷侠的思绪转变没那么快,他还在想着刚才看到的宣威紫光阁,一时间忽然有种想法:如今大昭的文臣武将们大多有强烈的开疆拓土欲望,这个紫光阁可能有很大的原因。无论文武,大家都想建功立业,好让自己百年以后的画像能挂进紫光阁里,令无数后世人瞻仰膜拜。
劝君且上紫光阁,是很高的荣誉。
这座紫光阁有别于南京的忠烈祠,是用来供奉有重大功业的文武大臣,大多是身前就已经是名臣名帅级别的大人物,有很高的准入门槛,如同唐朝的凌云阁一般。而忠烈祠则主要是供奉为国征战的死难将士,只有战死的昭军将士才能被供奉,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祭祀。
这次秋狩,孙稷侠和李定国聊了不少事情,能看得出来李定国如今说话处处谨慎。
过了一会儿,皇帝看着李定国正色道:“不论如何取舍,都避免不了牺牲。现今我们的所作所为,是拿着将士们的性命去换百姓的命,我们的儿郎是在为别人流血牺牲!”
李定国神色一凝,说道:“陛下待天下黎民以仁心,百姓幸甚至哉!”
孙稷侠不以为意,继续阐述道:“满人占据漠北之地,一旦有机会就会举兵南侵,就像当年的北元一样。若是清军恢复元气以后大举南下,涂炭之地更广。”
“咱们既不是好大喜功,也不是穷兵黩武,而是在防范于未然,是将可能的威胁扼杀在摇篮里......哪怕这些事情需要很多将士为之付出性命。”
孙稷侠意味深长的与李定国说道理,又好像是在说服自己,为征服草原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名义。
不过,他当然不只是为了高尚的理由发动战争,因为人都有自己的欲望,特别是作为皇帝。在他的内心深处,有着强烈的征服欲望,或许这是每一个开国君王的通病,孙稷侠也不例外。
...............
回到皇城,孙稷侠没有再去奉天殿,而是径直去了景仁宫。因为今天是十旬沐假,君臣都不办公,便是放假一天给人休息的时间,相当于周末一样。
景仁宫里十分安静,建宁正在偏殿的榻上凝神思索一盘棋局,看起来十分恬静,孙稷侠看了心中生起一股怜爱之意。
一个宫女正在烧水沏茶,转头看见皇帝驾临,顿时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就想行礼,却被孙稷侠阻止了。
建宁的视线从棋局往上移,也是一惊,立刻就想起身行礼。
孙稷侠摆了摆手,随后见桌案上摆着围棋,当下便低头观看着上面的棋局。
建宁见状微笑道:“陛下若有兴致,不妨与臣妾手谈一局?”
孙稷侠有些难言赧颜,“实不相瞒,朕纯粹是一个武夫,对这些风雅之事并不精通?”
他在这里感觉毫无压力,因为在景仁宫里确实让人轻松。
一个几乎被人遗忘了的前朝公主,永远被禁锢在皇宫大内里,孙稷侠实在觉得她无法对大昭的朝政造成任何影响。
建宁公主详细地讲解了几种策略,然后要孙稷侠和她对弈练习。
过了良久,那个沏茶的宫女才把茶端上来。这里的一切都非常慢,也非常静谧,洁净的殿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还会时不时的响起清脆的落子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减缓了流速。
这地方的陈设很简单,就连他们下棋的桌案也非常普通,没有太多的装饰。不过反而让孙稷侠感觉气氛轻松。
落下一颗黑子后,孙稷侠忽然不动声色地说道:“这发明围棋的人,肯定是曾经参与过争夺天下之人。你看,这棋盘上博弈的双方,都是拼命的去占领地盘,因为谁占得越多的,谁的赢面就会更大;相反,地盘越小的一方,出局的危险就越大。所以两边都会不断想要争夺更多的地盘,从而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在这个上面的人,下的越久,就越收不了手,对手也不会让他收手……除非丢光了所有本钱!”
建宁心思通透,一下子就听出了皇帝话里的弦外之音,但她却装作没有听懂,而是接话道:“陛下虽初入棋道,但却领悟颇深!”
孙稷侠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一将功成万骨枯,太多人因为朕而死了!”
“自古皇图霸业都是无数尸骨垒成的。”建宁沉声道。
随后二人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气氛变得有些沉闷,似乎双方的心思都已经不在棋盘上了。
二人一连下了几盘,一直到太阳下山,孙稷侠这才起身准备离开。
建宁挽留道:“陛下何不在景仁宫用膳?”
孙稷侠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去,边走边说:“晚上要去看下太子,朕已许久未见他了。”
建宁犹豫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朝着那道背影说道:“若是有那日......臣妾恳请陛下留愚兄一条性命......”
皇帝的脚步一顿,随后一言未发的提步走出了景仁宫,只在地板上留下了一道渐行渐远的影子。
建宁公主泪眼婆娑,宛如一朵即将枯萎的海棠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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