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尚书省的廊柱投下长长的暗影,案上的烛火已燃了半截。
慕容冲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最后一卷户籍册归拢,连日以来朝政繁杂,他这个录尚书事也难免疲惫。
慕容冲走出府衙,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臣有本要递。”
申绍手里捧着一卷封好的奏折,缓步走进来。
他鬓角染霜,神色却依旧清明,见慕容冲要走,便停下脚步,躬身递上奏折,“这是臣关于朝政的一些浅见,想请殿下过目。”
慕容冲抬手接过,又瞥了眼申绍眼底的红血丝,缓声道:“左仆射日日案牍劳形,也要保重身体。这尚书省的担子,孤不是只压在你一人肩上。”
“如今燕国复兴,可以说是百废待兴,财政空虚政令不明。臣身为尚书左仆射近来颇有所思,臣以为当行新政,厉行改革,让百姓安耕、府库充盈,待天下有变,再图征伐之事。”
“左仆射这份心,孤记着。”
他将奏折揣进袖中:“如今天色已晚,奏折里的内容想必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尽的。巧了,明日正好是休沐,孤把奏折带回去细品,有什么想法,咱们来日再议。”
申绍闻言,躬身应道:“下臣明白。殿下也需好生歇息,朝政虽急,却也不差这一日半日。”
……
刚跨进门槛,两道小小的身影便从屏风后窜了出来,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笑声,直直扑向他怀里。
“爹爹!”
大儿子慕容彦跑在前面,小短腿迈得飞快,怀里还抱着一卷画纸,一头撞进慕容冲腰间,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星星。
紧随其后的慕容英,扎着两个小发髻,裙摆扫过地面,伸手就攥住了他的衣摆,软乎乎的小手还不忘去揪他的胡须,嘴里嘟囔着:“爹爹回来啦!英儿等你好久!”
慕容冲顺势弯腰,一手抱起一个,只觉得怀里沉甸甸的,满是暖意。彦儿把画纸举到他眼前,献宝似的:“爹爹你看,我画的爹爹打仗!” 纸上歪歪扭扭画着一个披甲的身影,旁边还画了几个小圆圈,说是燕军的骑兵。
“画得好,像极了爹爹破敌的模样。” 慕容冲笑着揉了揉他的头,目光扫过厅内,几位夫人早已闻声迎了出来。
谢楚衣走在最前,一身素色襦裙,手里还拿着一件刚缝好的小披风,见他抱着孩子,便上前帮他拂去衣上的尘土,语气温婉:“今日回来得早,饭菜刚温好,正等着呢。”
慕容冲笑着:“不是让你们先吃吗?我这一天没早没晚的。”
“反正明天休沐,今天晚些吃也行,来邺城这么些日子一家子哪里坐下一起吃顿饭过。”
慕容冲抱着两个孩子往里走,厅内暖融融的,饭菜的香气顺着屏风飘过来,混着淡淡的熏香,驱散了他一身的疲惫。苏蕙已让人摆好了碗筷,祝卿正帮着侍女端最后一道汤,见他进来,笑着打趣:“可算回来了,英儿都问了八遍‘爹爹怎么还不回’了。”
英儿在他怀里扭了扭,小脑袋往他颈窝里蹭:“英儿想爹爹了嘛。”
慕容冲笑着把两个孩子放下,让他们围着桌子坐好,自己则在谢楚衣身边落座。彦儿还在捧着那幅画,凑到谢楚衣面前:“娘亲你看,爹爹说我画得好!”
“是画得好,彦儿有爹爹的气魄。” 谢楚衣拿起勺子,给孩子们碗里盛了汤,又转向慕容冲,“今天尚书省的事忙完了?”
“差不多了,明日休沐,正好歇歇。” 慕容冲喝了口汤,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沉,连日来的紧绷总算松了些。
饭桌上热热闹闹,彦儿叽叽喳喳说着学堂里的事,英儿则时不时夹一筷子菜往慕容冲碗里送,虽大多掉在桌上,却引得众人发笑。
吃到一半,谢楚衣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道:“对了,方才清河姐姐派人来传话,说明日想约我们出去走走。”
自从回来邺城之后清河一直闷在府邸,愿意出去逛逛也好。
“行吧,阿姐回来这么长时间了也该出去逛逛,不然总是闷在府里。你们明天好好逛逛。即便是若兰也只是去过铜雀台,邺城的好风景多的是。”
“爹爹你不去吗?”英儿眨眨眼睛。
“爹爹太累了,明天休息。”明天休沐了那不得多睡会儿。
“姐姐说让你也去。”
“恩?”
慕容冲夹菜的手顿在半空,眉梢微微扬起,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作笑意。
他放下筷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却满是纵容:“阿姐倒是会挑时候,知道我明日休沐,便不肯放过我。”
谢楚衣见他这般模样,便笑着补充:“清河姐姐说,玄武苑的景致正好,想让你陪着一起去看看。她说你这些日子忙朝政,也该出去透透气,总闷在府里和尚书省,身子也熬不住。”
慕容冲的心轻轻一动。
“罢了,睡懒觉的念头,暂且搁一搁。”
他抬手揉了揉英儿的小脑袋,语气里满是宠溺,“谁让是阿姐开口呢。明日爹爹陪你们一起去,好好逛逛邺城的景致。”
入夜书房,慕容冲看着申绍的奏折:
殿下以宗臣之重,总录尚书,匡辅大燕,再造社稷。方今关河未一,寇仇在侧,而国本虚耗,纲纪陵迟,臣窃危之。昔燕之亡,非由兵弱,实以军封擅民、坞堡割据、隐户蔽野、权出多门,府库空而私家富,号令不行于州郡,此覆车之鉴,不可不察。
今大燕中兴,旧弊未革:诸将因军功妄占营户,王公贵戚私置军封,民户不入郡县,租调不入公府。关东坞堡连城,豪右拥众自固,荫庇流民,隐匿田亩,国家所治编户,不及私家十之三;中枢权轻,方镇权重,政令不出畿甸,财赋尽归私门。若不厘革,恐数年之后,国势复衰,重蹈前国之祸。
……
总体来说申绍上书的主要还是厘定户口、限制军封、清丈土地田亩、轻徭薄赋等等
慕容冲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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