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盯着那张图纸,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
这些齿轮规格跟二代机完全不搭,但如果用在传动模块上……他是干了二十年机械设计的老手,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后背发凉。
这个中国女人要干什么?
“女士,这些零件……”
“就是些废料,你们仓库里应该堆了不少。”林晓晓把手抄进口袋,站得笔直,“不值钱的东西,搭着卖给我就行。”
汉斯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多问。废料而已,不要白不要,她爱拿就拿。
合同签好,一式两份。
李老板在旁边等着签三代机的合同,冲林晓晓撇了撇嘴。
“大陆妹,回去可别哭鼻子啊。一万马克买堆破铜烂铁,你那老板不得打断你的腿?”
林晓晓把合同折好,塞进挎包,头也没回地走了。
——
三天后,汉堡港码头。
三台二代机从施耐德厂的仓库里拉出来,连灰都没擦,就停在码头的空地上等着装船。
机身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传送带上沾着锈迹,切刀模块用油纸裹着,一股子铁锈味。旁边还堆着两箱子废旧齿轮和传动轴,拿牛皮纸包着,跟收破烂似的。
考察团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
团长老张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安。
“小林,这……真能用?”
“能用。”
“你确定?部里拨的外汇可不是大风刮来的,要是买回去一堆废铁,我没法交代。”
“张叔,您信我一回。”
林晓晓蹲下身,拍了拍其中一台机器的底座。铸铁件,扎实,这个年代的德国货用料没话说,壳子能用五十年。坏的只是里面的传动设计——一个角度错了三度的齿轮。
三度。
整条生产线就因为这三度,从王牌变成了废铁。
她从箱子里翻出一个齿轮,放在手心掂了掂。齿数对,模数对,压力角对。就是这个。
“借个扳手。”
码头上的德国装卸工递过来一套工具。林晓晓脱了外套,挽起袖子,直接钻进了机器底部。
汉斯本来是过来监督装船的,看到这一幕,愣在原地。
“她在做什么?”
翻译摇头。“不知道,好像在拆机器。”
“拆?!”汉斯瞪大眼睛,大步走过去,“停下!这台机器已经卖给你了,但你不能在我的码头上拆——”
话没说完,他看到林晓晓从机身底部抽出了一根传动轴。
旧的传动轴被扔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晓晓从废旧零件箱里捡起另一根轴,用抹布擦了擦,对着光线看了一眼轴径。然后她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把游标卡尺——借考察团机械工程师带的——量了两个数据。
汉斯站在旁边,嘴巴越张越大。
她换上了新的传动轴,紧接着拆下原装齿轮,把那个从废料箱里翻出来的齿轮装了上去。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每一步都带着精确到毫米的笃定。
不到四个小时,第一台机器改完了。
林晓晓从机器底下钻出来,满手油污,脸上蹭了一道黑印子。
“汉斯先生,码头上有电源接口吗?我要试机。”
汉斯下意识点了点头。
装卸工拉过来一根工业电缆,接上电源。林晓晓按下启动键。
机器轰鸣声起来了。
传送带缓缓转动,切刀模块上下翻飞,每一刀都干脆利落,精准落在标线上。没有卡顿,没有卷刃,刀刃切入材料的声音均匀而清脆。
汉斯的手开始发抖。
他在施耐德厂干了二十年,亲眼看着二代机从设计到量产,再到因为切刀卷刃被全部召回。整个研发团队花了两年时间找原因,最后放弃了,转而开发三代机。
这个中国女人只用了四个小时。
而且她用的零件,是施耐德厂自己淘汰的废料。
“这不可能……”汉斯蹲下身,盯着新装上去的齿轮看了整整三分钟。传动比变了。原来的齿轮是1:3.7的传动比,新齿轮是1:3.4。就差了零点三。
切刀的下落速度慢了一点点,受力角度变了一点点,卷刃问题就彻底消失了。
“天才……”汉斯站起来,盯着林晓晓,声音都在发颤,“你是天才。这台机器……不,这三台机器,我出五万马克回购,不,十万!”
林晓晓拿起抹布擦手。
“不卖。”
“十五万!”
“汉斯先生,合同已经签了。”
林晓晓把抹布扔进工具箱,弯腰钻进了第二台机器底下。
李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码头,站在远处看完了全程。他身边的翻译给他把汉斯的话翻了一遍,李老板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翻译小声嘟囔了一句:“李老板,那个德国人说,这台改过的二代机……比三代机还稳定。”
李老板没吭声,扭头就走了。
——
一个月后,青河县。
三台被改造过的二代机从港口运到厂里,六个装卸工累得气喘吁吁,用撬棍和滚木把机器推进新盖好的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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