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扫码，没有测温，没有查验行程卡，那一辆辆挂着外省牌照、可能藏着病毒、也可能藏着生计的重型卡车，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轰隆隆地冲进了新县的地界。
堵了一周的大货车司机终于赢了，卡车快速驶过检查站，郑为民坐在路旁阴凉地，看着司机们趾高气扬的神情，一种荒谬感油然而生。
一周前，这里还是严防死守的“防疫长城”，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一周后，为了迎接领导视察，这里要瞬间变成敞开大门的“绿色通道”。
等到所有堵路的车辆通过之后，副市长的车队这才缓缓驶来，畅通无阻地通过了刚刚还堵得水泄不通的路口。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表情，但郑为民知道，那里面的人看到的，一定是一条“保通保畅”、秩序井然的大道！
副市长检查的当天下午，高速路口那叫一个通畅，然而待到副市长离开后的十分钟，高速路口检查站就接到了县里的命令：继续严格禁止xx省份的大货车下高速！
一下午的通畅体验卡结束了，郑为民和常大国继续跟大货车司机扯皮……
这样的日子从国庆节，一直持续到了十二月初，市里很多县市区都有了阳性病例，再严防死守也没什么意义了，都开始试探性的放开。
这会省里也三令五申要求放开管控，周围县市区全放开了，只有新县还在坚持。
大伙心里都清楚，这会根本防不住，但是一把手不说放开，谁也不敢跟他提议放开，只能继续坚持，看谁最后倒霉了！
长时间高强度工作，郑为民和常大国身上，都出现了问题。
郑为民双手撑着膝盖，上半身不得不前倾着，像个正在鞠躬道歉的罪人。他想直起腰，但背部肌肉痉挛得像块铁板，根本不听使唤。
常大国则更惨，他双手死死顶着后腰，整个人像个僵硬的虾米向后仰着，稍微直一下身子，腰椎就像被电钻钻过一样剧痛。这是累狠了，腰肌劳损到了极限。
“老郑啊，”常大国在那活动了半天，这才压住腰椎的疼痛，“咱俩现在这造型，要是去拍电影，都不用化妆，直接就能演华文华武。”
郑为民苦笑一声，试着迈了迈步子，疼得龇牙咧嘴：“你是弯腰难，我是直腰难，咱俩凑一块，就是个圆啊！”
“嘿嘿！”
常大国干笑两声，从兜里摸出一把速效救心丸，也不喝水，干嚼了几粒，最近他老是觉得胸闷心口疼，只能吃药硬顶。
郑为民劝过他去医院看看，但是包保卡口工作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上级领导随时都要调度他，他根本抽不出时间去检查。
常大国艰难的咽下药丸，速效救心丸的味道并不算美味。
“你说，人家都放开了，怎么就咱们这管的严？”
他想不明白，为啥新县要严防死守到这种地步。别说外地，周围县市区都已经完全放开了，国道上的扫码检查站都撤了。
郑为民最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你是想听这话假话？”
“假话怎么讲？”
常大国的脑回路比较奇特。
“这还不是为了全县人民的健康考虑！”
“扯淡！”
常大国用屁股想，都知道这不可能，难道人家外地就不管老百姓死活了？
“那边！”郑为民指了指远处正在扩建的隔离点，“这都十二月了，还在扩建隔离点，你说这大头被谁拿去了？”
“难怪！”
常大国恍然大悟，这年头，防疫是个好买卖！
“对了，”常大国眼神里闪过一道光，“今天早上，一把手把我们执法大队叫去开会了。”
“说什么？”
“说是……”常大国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比划了一个手势，“说是只要拦住一个阳性，就提拔一级！”
郑为民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弧度。
“提拔？他疯了还是你脑子进水了？”郑为民一脸的不屑，指了指匝道上那条望不到头的车龙，“现在外面是什么形势？省里三令五申要放开，隔壁县连核酸点都撤了，就咱们这儿还在玩‘大家来找茬’，等到疫情完全扩散开，你说得有多少阳性的？”
“谁说不是呢，”常大国叹了口气，“可领导就这么说的，这是特事特办！”
“特事特办？”
郑为民也懒得跟他争辩，如果说以前阳性患者少，偶尔提拔一个还好说，现在外面几乎满大街都是，等到大伙都拦住几个、几十个的时候，如何提拔？还能突破上级的级别规则？
欠债多了不想还怎么办？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干掉债主！别等到最后辛辛苦苦干了一整年，到最后没等到提拔，反而给领导背了锅！
第二天一大早，郑为民来到检查站，十二月天已经很冷了，哪怕是裹着羽绒服、棉大衣，站在高速路口，几分钟就能被冻透。
郑为民在外面站了一会，就觉得寒风冻的脸疼。他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那个熟悉的身影没在。往常这个时候，常大国早就蹲在路边，摆着他那副“向后仰”的造型，一边跟他抱怨昨晚又拦了多少辆外地牌照，一边向他传达县里的最新政策。
今天这路口，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郑为民看了看表，时针已经指向了八点。他心里盘算着，老常这老小子估计是被局里那帮人扣住了。这几天上面政策一天一个样，估计又是在开什么“统一思想”的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日头爬上了竿头，可常大国还是没露面。
郑为民腰上的酸痛感随着气温升高反而更明显了，那种钝痛像是有虫子在骨头缝里啃。他有些烦躁地掏出手机，想给常大国打个电话唠叨两句，问问是不是又在家里睡过了头。
电话没拨出去，屏幕先亮了，是任玉伟打来的。
“喂，任队长，什么事啊？”郑为民接起电话，风声太大，他不得不把手机死死贴在耳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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