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田颖,在青城一家制造企业干着不上不下的管理工作,说白了就是夹在老板和员工中间受气的角色。工资不算低,但也没高到能让我在青城买得起房的地步。三十二岁那年离了婚,前夫说我这个人太理性,理性到不可爱。我没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但我心里清楚,我不是天生理性的。我只是见过太多不理性的人把自己的日子过得一团糟,便硬生生逼着自己长出理智的壳。比如我奶奶,比如我姑妈,比如村里那个被我从小叫到大的远舟叔。
说起远舟叔,我就不得不提一提青柳渡。
那是我老家,长江边上一个小村子,从青城开车回去要三个半小时。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靠山面水,风景好得能上明信片,但穷也是真的穷。这些年年轻人都往外跑,留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小孩。远舟叔不属于这两类人,他正当壮年,却心甘情愿在村里待了十几年,为的是照顾我姑妈的爹——也就是我爷爷。
不,这个关系我得捋清楚。远舟叔是我姑妈庞丽华的第二任丈夫,我爷爷跟远舟叔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连姻亲都算不上。因为我姑妈嫁给他时,我奶奶已经去世三年了,爷爷跟着姑妈过,远舟叔作为上门女婿,自然也得跟着侍奉。
说起来远舟叔也是可怜人。他老家在更偏远的山沟沟里,父母死得早,靠吃百家饭长大,三十岁上经人介绍认识了我姑妈。那时候姑妈四十岁,刚跟第一任丈夫离婚,带着一个十五岁的女儿,在镇上的服装厂做工。远舟叔一穷二白,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姑妈家在青柳渡有三间砖瓦房,爷爷虽然老了但还能帮忙干点农活,日子比远舟叔那个山旮旯强太多。
远舟叔没犹豫就答应了。不但答应了,还同意写下字据——每月从姑妈手里领三百块生活补助,不多要,不少拿,白纸黑字,按了手印。
这事在我们青柳渡传开了,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远舟叔是图我姑妈那三间房,有人说他是想找个安稳窝,也有人叹气说他这是把自己卖了。我当时才十七岁,正上高中,暑假回去听村里人嚼舌根,心里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远舟叔充满了好奇。
第一次见他是在那年七月的一个傍晚。
我从青城坐长途车到镇上,姑父骑摩托车来接我。说是姑父,其实我该叫他什么呢?庞丽华是我亲姑妈,她的丈夫我自然该叫姑父,可这个姑父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而且他比我姑妈小十岁,比我爸小七岁,比我妈小五岁,算起来比我还大不了多少。
摩托车颠簸在坑坑洼洼的村道上,夕阳把远山的轮廓镀成金色。我坐在后座,手不知道该抓哪里,只好死死攥着屁股下的坐垫。
“抓紧我,别摔了。”他回过头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他的背很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和洗衣粉的气息。
“你是颖颖吧?你姑妈老提你。”他大声说,“说你学习好,将来能考上好大学。”
“嗯。”我应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叫林远舟。”他突然自报家门,好像怕我不知道他是谁似的,“往后你就叫我叔吧,别见外。”
我抿了抿嘴,没叫出口。那时候的我别扭得很,觉得叫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叔”太奇怪,可叫别的又不对。他倒也不在意,一路骑着车,遇到坑洼就减速,遇到水沟就绕道,小心得很。
到了青柳渡,天已经擦黑了。姑妈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看见我们回来,把盆往地上一搁,扯着嗓子喊:“远舟!饭做好了,快去端!”
远舟叔把摩托车停好,冲我笑了笑:“你姑妈就是这个脾气,说话像吵架,你别怕。”
我点点头,跟他进了院子。
三间砖瓦房,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红艳艳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爷爷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看见我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颖颖来了?来来来,爷爷给你留了糖。”
我从包里拿出给爷爷带的点心,爷爷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皱纹像秋天的菊花瓣。
晚饭是远舟叔端上桌的。一盆酸菜鱼,一盘炒腊肉,一碗凉拌黄瓜,还有一锅红薯稀饭。鱼是姑妈杀的,但菜是远舟叔炒的,锅也是他洗的。姑妈坐在桌边,一边吃一边数落他盐放多了,辣椒不够辣。
远舟叔闷头吃饭,偶尔应一句:“下次少放点。”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觉得姑妈有点过分,可远舟叔似乎不在意,吃完饭又去洗碗,手脚麻利得很。
晚上我跟姑妈睡一屋。她睡床,我打地铺。关了灯,姑妈问我在学校的事情,我说了几句,她突然叹了口气。
“嫁男人,别嫁你远舟叔那样的。”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窝囊。”
我没吭声,假装睡着了。
姑妈翻了个身,又说:“不过话说回来,他对我确实好。”说完这句话,她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哼,像是自嘲,又像是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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