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帝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右脚。
那只脚,刚从一双磨破了边的兽皮靴子里解放出来,脚心那一块,泛着一种极其不健康的青白色。那颜色,怎么说呢?就像是有人趁他不注意,偷偷在他脚底板贴了一片刚从深井里捞出来的湿青砖——又潮、又冷、还带着一股子阴恻恻的、往骨头缝里钻的酸劲儿。
“岐伯啊,”黄帝咽下最后一口塞牙的肉丝,声音里三分狐疑,七分委屈,还有九分甚至更多的不解,“朕这右脚吧……最近老觉着不对劲。尤其是脚心这块,跟踩在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青砖上似的,又湿又冷,还带点隐隐的酸。朕是真想不通——这玩意儿咋就跟上立冬扯一块儿去了?”
他抬起脚,对着火光翻来覆去地看,仿佛想在脚纹里找出一张地图来。
“它难道不知道,”黄帝提高了嗓门,作为天子的尊严在此刻受到了挑战,“朕是天子!是天下之主!朕的脚底下,按理说应该踩的是暖阳、是祥云、是万民供奉上来的软黄金,而不是这种阴森森、钻骨头缝的寒气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脚趾头在那堆发黄的干草上烦躁地抠来抠去,指望着从这堆枯草里抠出点火星子来给自己暖暖脚。
旁边,岐伯正蹲在一堆乱七八糟的草根树皮中间。这位被后世尊为“医祖”的老先生,此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麻衣,手里握着一根被岁月磨得油光水滑的石杵,正在一个同样沧桑的石臼里慢条斯理地捣药。那动作稳得像是在给时间本身研磨,不急不慌,气定神闲。
听到黄帝发问,岐伯手里的动作连顿都没顿,只是眼皮微微一抬,嘴角扯出一个“我就知道你这急性子早晚要问这个”的表情。
“陛下,”岐伯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像是从药香里飘出来的,带着点让人恨得牙痒痒的从容,“您这问题问得……就跟问为什么羊肉串要撒孜然、火锅要配蒜泥、打仗要带粮草一样——听着像是废话,其实全是门道。”
“啥意思?”黄帝把脚放下来,有点恼火,“你给朕说人话!少来这套阴阳怪气的!”
岐伯嘿嘿一笑,把石杵往臼里一顿,干脆放下手里的活儿,转过身来盘腿而坐。他顺手抓起一根干草茎,在地上一边画一边说,像极了村里那个最能侃的瞎子老头:
“您听好了啊——右足应立冬,其日戊戌、己亥。”
他在地上划拉了两下,接着说:“这话翻译成现在的白话,就是:您的右脚,归冬天这位‘大老板’直接管辖。而且它不是终身制,是有合同期的,还有严格的‘值班表’。一到戊戌、己亥这两天,必须准时打卡上岗,半点儿马虎不得。”
“打卡?”黄帝差点被嘴里的肉渣呛死,“朕的脚还得上下班?它又不是宫里负责倒夜香的宦官!它这一辈子不就长在朕身上,跟着朕南征北战、披荆斩棘,什么时候还要看日子行事了?”
岐伯翻了个白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没长大的孩子:“陛下,您可千万别小看这双脚。在咱们中医这套体系里,人身上下,哪怕是一根头发丝、一片指甲盖,那都是有编制、有岗位、有分管领导的。它们不是散兵游勇,而是朝廷命官,是正儿八经的公务员。您这右脚,那是‘冬官’门下的一品大员,顶头上司就是立冬老爷。”
“那左脚呢?”黄帝不服,把左脚也伸出来对比,“左脚就不配过冬了?它也挺辛苦的啊,上次朕踩进冰河,它可是第一个下去探路的。”
“配啊,怎么不配!”岐伯捡起一块小石子,弹了一下黄帝的脚趾头,“但分工不同,您得这么想——左脚,属春,主生发、主升发之气。”
他用手比划着:“管的是您那股子想开疆拓土、想搞改革、想折腾新点子的劲头。春天是什么?万物复苏,种子破土,芽儿往外冒,那股劲儿得往上走、往前冲。所以左脚代表的是‘动’、‘进’、‘生’。您左脚有力气,说明肝气足,胆子大,敢干。”
岐伯顿了顿,手里的石杵往地上一杵,加重语气:“而右脚呢,属冬,主收藏、主稳固、主‘给朕趴好,不许乱动’。”
“冬天是什么?万物闭藏,虫豸入地,猛兽冬眠,江河结冰。天地都在收敛,都在休息。这时候您一个人蹦跶,那就是跟天道硬刚——您刚得过吗?刚不过。所以,您的右脚就得像个沉稳的老门神,死死把您钉在地上,让您知道什么叫‘知止’。这就是阴阳,这就是平衡。”
黄帝听得一愣一愣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跟了自己几千年的老伙计:“照你这么说,朕这右脚……还是个稳重派?”
“何止是稳重。”岐伯压低声音,像是在讲什么宫廷秘闻,神秘兮兮地说,“它还是个‘节气闹钟’。您真以为脚凉是穿少了?错!那是它在跟天地同步。天一冷,它就凉;地一冻,它就僵。这不是毛病,这是天人合一的高级功能。您要是不信,等到戊戌、己亥这两天,您光脚踩踩殿外的青石板,保准凉得您当场想作诗——题目我都替您想好了,就叫《右脚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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