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金凤也听到了车队的动静。
她放下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从仓库深处走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长长的车队，转身从墙上摘下挂着的钥匙串。
作为仓库保管员，这些元器件都要她亲自核对签收。
马金凤挽起袖子，正准备朝卡车走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热情的声音：“哎！马大姐！正好你在这儿，快来帮个忙！”
马金凤回头一看，是厂工会的李大姐，手里举着一卷红纸和一瓶浆糊，正站在仓库门口朝她招手：“快来快来，帮我把这通知贴上！我一个人实在腾不开手。”
马金凤看了看那长长的车队，又看了看李大姐手里那卷红纸，犹豫了一瞬。
“哎呀，不碍的，让那些搬运工搬完了你再验嘛！”
“……你当入个库是那么容易的嘛？”
马金凤气结，很想怼回去。
可这个李大姐又是个有名的喇叭筒，没办法，马金凤只能搬了个小梯子，跟着她走到公告栏墙下，帮着刷浆糊、贴通知。
通知是关于厂里动员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号召职工家属主动报名支援边疆建设。
上面写着报名获批后粮油关系随迁、统一安排工作、落户当地，往后就是正经的边疆建设者，为国家做贡献。
看着李大姐展开的通知，马金凤攥着浆糊刷的手慢慢顿住了。
她看着“支援边疆”四个字，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去……边疆嘛？
既然是边疆，那就是人口稀少，人口稀少就意味着，没有那么多的麻烦事和麻烦人。
别人扫一眼都觉得晦气的通知，马金凤却看得很仔细。
“来，帮我扶着这边，我先涂浆糊。”李大姐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马金凤爬上梯子，伸手扶住红纸的上沿，帮着李大姐把通知端端正正地贴在了仓库门口的宣传栏上。
李大姐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头对马金凤说：“马大姐，你家又没有适龄的孩子，这通知跟你关系不大。不过你要是认识谁家有符合条件的，帮忙宣传宣传啊。”
马金凤笑着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她的目光在红纸上又停留了几秒，然后垂下眼，转身走向那列长长的车队。
车队那边，周贵和几个临时工一起，排成一排开始卸货。
搬箱、传递、码垛，动作机械而重复。
突然周贵弯着的腰不自觉的伸直了，有些冷冷的看向搬运队伍的后方。原来是榔头和瘦猴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正一前一后地搬着货箱往库房走。
周贵心里猛地一沉。
不是……
闹哪样？
这两个人居然没出事？
按他的预想，这两人要么去接头把保卫科的注意力全引去公园，要么行事莽撞直接被抓，无论哪种，都能给他腾出半个月的空窗期。
可他们现在居然堂而皇之地在厂区卸货，像没事人一样，这根本不对。
周贵和身后的工友调换了位置，扛着箱子，脚步不自觉地往两人那边靠。趁一次错身的间隙，他压低嗓子，声音冷得几乎听不出情绪：“接头的怎么样？”
榔头和瘦猴本就心虚想躲，可周贵已经堵到了跟前，躲是躲不过去了。
两人吭哧了半天，才由瘦猴开口：“我们发现公园假山周围有陌生面孔徘徊，看着不像普通游客，怕是有人埋伏。我们就没敢露面，找了个半大孩子把信塞给他就走了。”
很好，很完美，你们不愧是能泅渡过来的勇士啊……
周贵听完，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搬他的箱子。可从他弯腰去抬下一只木箱时，手指在箱沿上重重地捏了一下能看出来，两人的话，周贵是半点也不信。
这两个蠢货的德行……这话里的水分，说不定挤一挤都够他喝一壶了。
傍晚收了工，周贵没在厂里多待，径直回了家。一关上门，他摘下套袖往桌上一摔，嗓门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火气。
他把榔头和瘦猴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两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好好的一盘棋被搅得稀烂。
他越说越气，最后啐了一口，低声狠道：“两个废物。真要是落网了也算没白死，至少能拖保卫科半个月。现在倒好，人没进去，事也没办成，还打草惊蛇了！”
马金凤下班得早，正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里出来。
听见这话，手指猛地晃了一下，滚烫的菜汤从碗沿溅出来，泼在手背上，红了一片。她却像是没知觉一样站在那儿，眼睛望着周贵被煤油灯光映得半明半暗的侧脸。
这些年一个个 “失踪” 的同袍、苏州河里浮起来的尸体、拘留所里无声消失的人…… 一张张脸在她眼前晃过。
原来在他眼里，从来没有什么同僚、没有什么伙伴，所有人都是可以随手扔掉的棋子。
连她这个妻子，也不会例外。
马金凤忽然觉得这屋里冷得厉害。
她把汤碗慢慢放下，转身回到厨房，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着手背上那片灼痛。水流声哗哗地响着，盖住了她无声的叹息。
夜深了。
马金凤躺在周贵身边，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睁着眼望着房梁。外面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卷着一丝初冬的潮气。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周贵，把被子拉到下巴。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这条后路，得自己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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