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张守义这个人，四厂里认识他的工人都觉得他不好惹。
一米八几的大高个，浓眉阔脸，下巴刮得铁青，往厂区里一走，不怒自威。新来的学徒工在车间里偷偷抽烟，远远看见他走过来，吓得把烟头往鞋底下一藏，烫得龇牙咧嘴也不敢吭声。
可实际上，这人就是个纸老虎。厂里的老油条们私下都传：张科长看着凶，其实最好说话，你只要规矩点别捅大娄子，他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胆子嘛，大概也就比芝麻大那么一丁点儿。
他的真名叫张守义，可厂里跟他熟络的人私下都管他叫“张守疑”——守着满肚子的疑心，却偏偏守不住一个“义”字。
他那点胆量，别说搞什么破坏性的勾当，就是偷摸顺点工业券都得在兜里揣上好几天才敢拿出来用。
所以，代号“檐燕”的周贵，给张守义的信息其实就是看看今天雷达研制科那边到底谁晚上加班，车间里有没有来新的技术员。
这些事情对于保卫科的人来说，不过是巡查时多走两步路、多瞥两眼的事，再简单不过。而在张守义看来，这些连“情报”都算不上，顶多算是同事们茶余饭后唠的闲篇。
他只需要把看到的、听到的照实复述给周贵听，就能换回实实在在的硬通货，这笔买卖在他看来简直是无本万利。
张守义把搪瓷钵搁在水槽边的置物架上，心情颇好。他哼着一段跑了调的小曲，拿手指弹了弹裤腿上蹭的煤灰，迈着轻快的步子出了食堂。
这种不痛不痒的消息就能换小黄鱼，他觉得周贵这老哥大概是关久了闷得慌，花钱买人唠嗑。
他走后不久，水槽边置物架上的那只搪瓷钵被人轻轻拿了起来。马金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
那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白色搪瓷钵，钵沿崩了一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胎，底部用红漆写着“四厂-仓-07”的编号。马金凤把搪瓷钵捧在怀里，转身向自己工作的仓库走去。
一边走，马金凤一边用手指沿着钵底那道极细的凹痕缓缓摸索。
代号“檐燕”的周贵送出来的消息，从来不止一层。
米汤干涸后形成的浅黄色痕迹，在阳光下确实能看出几行字，但那几行字是给张守义这种人看的——无非是一些无伤大雅的闲聊话题，让他觉得自己在接受任务。
真正的命令，藏在钵底的油渍里。檐燕用筷子蘸了菜油，在钵底画了一组极简的符号，油渍被稀粥覆盖后，在水槽边搁上一会儿，常温下会微微渗出，用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油渍在瓷面上的细微滑腻感。
这是只有两个人知道的暗语。
摸完信息，正好走到往元器件库房，抬头一看，周裕康已经等在门口了。
周裕康手里攥着胡志远亲笔签的领料批条，在仓库门外来回踱了好几圈，脚下的水泥地都快被他磨出印子来。
看见马金凤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他快步迎了上去，把批条递到她面前：“马大姐，厂长批的条子，我要领一批元器件。”
马金凤接过批条，目光在上面扫了一遍，又抬眼看了看周裕康。
这个戴黑框眼镜的青年技术员，眼眶底下已经泛起了青色的阴影，显然又是连着熬了好几天。
诶，这些人，何苦呐？有必要燃烧自己嘛？
不就是厂里的一个项目，成了败了，又能怎么样？工资照发，窝头照领，犯得着把自己熬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这些搞技术的，天天泡在焊锡味里，把一堆冰冷的电子管、晶体滤波器当成宝贝似的，仿佛那比自己的身子骨还金贵。
念头转着转着，就往阴恻恻的地方滑了过去。
等周三盘库那天，趁着人多手杂，烧了这仓库里那批高频晶体和放大管，把这小子视作命根子的核心元器件全毁了，项目卡在半道上动弹不得……
到那时候，再看他还会不会这么劲头十足，还会不会为了这点冷冰冰的零件，连觉都舍不得睡！
想必会心如死灰吧，想必会很绝望吧？
那种表情……
真想亲眼见到啊！
马金凤嘴角扯出一种病态的弧线，转身打开仓库的铁门，一股混杂着松香和金属的气味扑面而来。
“清单呢？”她在取料桌后面站定，拿下挂在墙上的领料登记簿。
周裕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清单，摊开铺在柜台上。马金凤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几项关键元器件上停留了片刻……
窄带滤波器组、晶体管逻辑门电路、低频模数转换单元……都是雷达系统里常用的东西，但组合方式却和她见过的任何一种都不太一样。
她没有多嘴，暗自把这些元件的种类记下，转身走进货架深处，按照清单上的编号一一取料。
周裕康站在柜台前等着，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着节奏。
他的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滤波器组的改频方案他已经推演过三遍，理论上没有问题，但实际调试时可能会遇到寄生振荡的问题，需要在输入端加一级隔离衰减器。
报文编码的逻辑电路设计他已经画好了草图，用的是标准的DTL逻辑门，功耗略高，但胜在稳定可靠，库房里也有充足的备货……
o(*￣︶￣*)o，想必这次研究任务会一帆风顺的吧。
想想任务完成后，就能得到江夏师叔的夸奖，周裕康嘿嘿嘿的傻笑了起来。
“不对，夸奖算什么，要是能到师叔手下学习一番，我指定能做出更好的东西！”
……
马金凤抱着一个木箱走出来，放在柜台上，又把几盒晶体管和电阻电容码放在旁边。她拿起登记簿，让周裕康签字，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周工，东西齐了。你点点。”
周裕康没有点，他信得过马金凤的手脚。这个女人在仓库干了三年，从未出过差错。他把木箱抱起来，冲马金凤点了点头：“谢了马姐，改天请你吃糖。”
马金凤没接话，只是看着他急匆匆远去的背影，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被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掩盖住了。
“呵呵，大姐谢谢你了。”
“为了感谢你的辛苦工作，大姐才是应该请你吃东西的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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