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什邡正在书房和黎师傅商讨换原材料的事，忽闻院外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吵嚷声，紧接着便见六子慌慌张张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什娘子，出出大事了，房主，房主带人来收房子了。”
什邡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笔，看了一眼黎师傅，起身跟着六子往外走。
明心堂的院子本就不大，如今一下子冲进十几个身强体健的男人，几乎把整个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院子里干活的几个伙计纷纷放下了手里到了活计，跟着红岭站在书房门前拦着想要闯进来的人。
什邡几步走过去，抬手拍了拍红岭的肩，示意她不要不要冲动。
红岭回过头，见是她，顿时委屈地说：“娘子，他不讲信誉，明明我们签了三年的契约，他却想毁约。”
什邡越过红岭的肩膀看向对面的人群，为首的恰是不久前租赁她们院子的房主。
大概是知道自己行为不妥，房主心虚地别开脸，瘦弱的身体晃了晃，仿若要倒的样子。
什邡目光扫向房主四周的人，这些人身上统一穿着灰布的短袄，一个个身强体健，满面戾气，瞧着倒不像是普通的家丁。租赁这院子的时候，她曾跟四邻打听过，房主是个做杂货生意的，这几年生意好，一家人都搬到铜雀巷去了，这老院子空闲多年，一直没人租赁。
一个做杂货生意的普通商人怎会养着这些一看就身经百战的职业打手？
房主被她看得越来越心虚，要不是身后两个大汉硬生生堵住了他的路，他真恨不得一走了之。
“你们不用废话，房子租赁给你们不到两个月就烧了大半，这房子不住了，你们尽快搬出去吧！”一直站在房主身后的男人突然出声，阴鸷的视线落在什邡身上，发出一声轻叱。
什邡差点气笑了，她拢了拢披风，看也不看那男子，柔声问房主:“王伯，你可是有什么困难？若是有，不妨说出来。这房子租赁契约签的是三年，饶是屋舍被毁，我也会负责重新盖好。若是现在接了契约，十倍的违约金也是要的。”
签契约的时候她留了个心眼，里面明确约定，未到期时，房主若临时涨价或毁约，房主将要承担三年赁金十倍的违约金。
按照三年一百二十两的赁金算，十倍违约金至少一千两百两。
房主的脸色幽地一白，脚步不稳，差点没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千，一千两百两呀！”他嘴角抽了下，回头看看身旁的男人。
男人脸上的表情在什邡提出一千两百两的时候瞬间龟裂开来，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一，一千，一千两百两！”房东目光灼灼地看着男人，等着他的答案。
男人脸色阴沉，看着什邡的眼神更加阴鸷了。
“什娘子，我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男人幽幽开口，目光森冷地环视一圈，抬脚踢翻一旁的水桶，“我给你三天时间搬走，否则这里的东西你一样也带不走。”
带着冰碴的水顺着青石板流向什邡，红岭上前挡在什邡面前，怒目瞪着男人：“放你娘的屁，这是我们纸坊，你们……”
红岭话没说完，脖子就被一只铁钳一样的大手死死卡住了。
男人的动作太快了，什邡根本没反应过来，等看清他的动作时，红岭的脸色已经因为窒息而变得惨白一片。
“放手。”
什邡毫不犹豫上前扣住男人的手臂，藏在袖摆里的竹篾同样毫不留情地抵在男人的颈动脉上。尖锐的竹篾刺破皮肤，血顺着竹篾流下来，很快没入衣领。
男人似乎没想到她动作这么快，怔愣一瞬，随即松开卡住红岭脖子的手。
红岭一下子跌坐在地，捂着脖子一阵干咳。
剧烈的咳嗽声被冷风卷着四处飘散，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男人抬手摸了一把脖子，伸到面前，一手的血。
他冷冷地看向什邡，嗤笑着：“什娘子是个聪明人，既然是聪明人，就不应该做傻事。”
什邡冷笑：“聪明人也有做傻事的时候，所以你最好不要惹聪明人。”
男人发出一声大笑，一旁的房主已经吓得像只蔫头耷脑的鹌鹑，从始至终不敢说一句话。
男人没说话，他从什邡眼神中看出了杀意，那是只有杀过人的人才有的眼神。他一点也不怀疑，如果刚才他没有松开那个小丫头的脖子，她手里的竹篾就会毫不犹豫地刺进他的脖颈。
“这是一千两百两。”男人刻意忽略颈间的竹篾，抬手从怀中取出两张银票递到什邡面前，“三天之内搬走，相信闻娘子不会为难我的。”
什邡看着递到面前的银票，心知再拼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对方在意的根本不是钱，对方是想赶尽杀绝，不想让她在益州纸市立足。
院子里安静得没有一丝声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什邡身上。
终于，她微微垂眸，伸手接过银票，收回竹篾淡淡地说：“好。”
男人脸上的表情一松，快速向后退了两步，避开什邡的攻击范围，说道：“既然如此，在下告辞。”说着，带着乌泱泱一群人离开。
“娘子！”红岭走上前，蹙眉看着什邡手里的银票，忍不住问：“怎么真要搬？这么多东西，搬去哪儿？”
什邡环视一周，十几个工人皆满目忧愁地看着她。年关刚过，人力市场还很萧条，如果纸坊倒了，他们大概率要去码头做脚力。
黎师傅见人都在这儿戳着，忍不住吼了一声：“都看什么呢？该干活干活，领了工钱不做工的，就都给我滚蛋。”
长工一哄而散，各自去忙手里的活计。
什邡感激地朝黎师傅看了一眼，将手里的银票递给红岭，而后对黎师傅说：“黎师傅，纸坊是一定要做下去的，您是益州的老人，这两天麻烦您多留意留意有没有合适的院子，要是有废弃的纸坊就更好了。”说完，她又看了一眼旁边低着头沉默不语的六子，说道，“六子，你带着伙计们尽快打包能用的东西，晚些时候都送到我的小院去。”
六子听闻纸坊还会继续开，原本哭丧的脸瞬时染了笑意，连忙重重点头：“我这就去。”
待六子和黎师傅都各自去忙，什邡这才卸下伪装的平静，整个人无力地看着已经烧成一片废墟的库房，一股说不尽的愤慨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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