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父的笑声太大了。
大到整座太阳星的地面都在震动。
他笑声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
只有一种憋了太久太久、终于能释放出来的畅快。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焦土上传出去很远很远。
撞上远处的山壁又被弹回来,层层叠叠地回荡着。
像是整颗星辰都在跟着他一起笑。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那十轮正在缓缓重新亮起的白阳。
那十轮太阳的光芒在灰时即将结束时开始恢复。
像是十只正在缓缓睁开的巨眼,冷漠地俯瞰着大地。
夸父看着它们,瞳孔中倒映着那些冷白色的光,笑声渐渐收了,变成一种更加深沉的东西。
他的目光穿过那十轮白阳,看到了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是巫族中最能跑的汉子。
不是因为喜欢跑,是因为要追。
他追过风,追过河流改道的方向,追过迁徙的兽群。
但追得最久的,是天上的太阳。
那时候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太阳照在庄稼上,庄稼不活反枯。
照在人身上,人不暖反寒。
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感觉错了,太阳怎么会让人冷呢?
可他连着观察了好几个季节,发现那片区域确实在变冷。
河水冻得比以前早,土地开裂得比以前快。
连那些耐旱的荆棘都大片大片地枯死。
他觉得不对劲,就开始追。
他追上去一看,那些东西底下拖着黑烟。
不是云,不是雾,是烟。
每一缕黑烟里都裹着东西。
那是生灵的怨气,是它们被吞噬之后残留的、无法消散的哀嚎。
那些东西一边飞一边吃。
吃完一个地方就换下一个地方,留下满地的枯骨和荒芜。
它们不是太阳,它们是披着太阳皮的什么东西,在冒充太阳。
夸父看见了,怎么能不管?
他追了它们亿万里。
从洪荒的东极追到西极,从北海追到南海。
追到脚底板磨穿了,踩过的每一步都留下血印。
追到力气都跑干了,肺像风箱一样,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
追到血都烧干了,嘴唇干裂得像龟裂的河床。
他还是差那么一步。
那些假太阳就在前头,慢悠悠地飘,像是故意吊着他。
每次他快要够着了,它们就突然提速。
留下一串阴冷的笑声,像是群戏弄猎物的狼。
那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喊他。
他回头,看见大羿站在一座山巅上,拉开那张震天弓,弓弦上搭着一支通体金色的箭。
大羿在说什么,风太大了,听不清。
但夸父看见大羿的口型,像是在喊:
“我来帮你!”
夸父咧嘴笑了,那时候他还有力气笑。
然后那支箭就射过来了。
那一箭的轨迹是歪的。
不是大羿的准头出了问题。
而是那支箭在半途中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扭曲了。
像是一只手硬生生掰转了它的方向。
它擦着假太阳的边缘掠过,却直直穿透了他的胸膛。
那些假太阳在头顶盘旋,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
“啧啧啧,你看你看,夸父追日?追得自己摔了个狗吃屎!”
“他哪是要追日,他是要吃日,你不知道吗?”
“这些巫族向来自大,要吞了太阳做他自己的光呢。”
“大羿是来射他的吧?好兄弟反目成仇,这可太精彩了。”
他不怪大羿。
他知道那不是大羿的本意。
那支箭射穿他胸膛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回头看。
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透出的箭尖。
然后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追。
他追到最后一口气耗尽,身体轰然倒下,化成一片桃林。
那些桃树扎根的地方,血渗进土里,开出满树的花。
那是他留给这片土地最后的善意。
大羿站在许谪仙身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握着那柄曾经射下过九只金乌的神弓,指节捏得发白。
他看着天空那十轮白阳,目光比夸父更加复杂。
那不是怒火,也不是恨。
而是一种比恨更深沉的东西。
那是想要弥补过去的遗憾。
是想要把当年射错的那一箭重新校正的执念。
那时候,有妖魔伪装成妖族,四处散布谣言,说夸父要吞日灭世。
他们把假太阳惹出的灾祸全都扣到夸父头上。
说那些枯萎的庄稼、干涸的河流、冻死的牲畜,都是因为夸父在吸取太阳的精华。
大羿自然不信。
他和夸父是过命的交情,他知道夸父是什么样的人。
那个汉子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念叨半天,说他怎么吞日灭世?
他追上去,要帮夸父射下那些假太阳。
可他拉开弓的那一瞬间。
一股神秘的力量侵入了他的心神,扭曲了他的准星。
那一箭,射在了夸父的身上。
夸父倒下去的时候,大羿站在远处的山巅上,看着那片轰然倒塌的身影,手中的弓跌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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