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海的风季来得暴烈而绵长,台风裹着暴雨,从海上扑来,整座岛像被一只巨手攥住,日夜不停地摇晃,承天府的大街小巷积满了水,浑浊的黄水漫过脚踝,漂着落叶和垃圾,店铺关了门,行人绝了迹,只有衙门的差役偶尔跑过,踩着水花,缩着脖子,像一群被雨打湿的鹌鹑,风声呜呜地啸着,像无数张嘴在哭。
刘国轩的宅子在承天府东北角,偏僻,不大,院子里的老榕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枝叶扑打着屋顶的瓦片,啪啪地响,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兵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从澎湖开战那天起,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白天坐着发呆,夜里睁着眼等,他知道澎湖守不住,可他还是等,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往日亲临战场、面临千军万马之时,都没有这般紧张。
门被推开的时候,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翻动,烛火剧烈摇晃,差点熄灭。亲兵侧身闪进来,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衣摆淌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他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人更惨,号衣破烂,脸上青一道紫一道,分不清是淤青还是泥污,左臂吊着根布条,血迹已经干了,发黑,他踉跄着进门,腿一软,差点栽倒,被亲兵一把扶住。
“都督,齐大人回来了......”亲兵压低声音:“从澎湖逃回来的,澎湖......已经失守了.......”
刘国轩站起来,他走到那人面前,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是他的一名老部下,也是他安插在澎湖的眼线,那人喘着粗气跪在地上声音沙哑:“都督,澎湖失守了,末将在鸟屿,亲眼看着本岛上娘妈宫失守,末将当即便带着弟兄们朝承天府来,刚出海没多久就遇到大风,十几艘船,只剩下两艘回了台湾,末将侥幸活下命来,赶紧来向都督报告。”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刘国轩沉默了很久,看着这个死里逃生的心腹,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冲一旁的亲兵吩咐道:“带他下去好生安置,换洗休息,去把黄蜚找来。”
亲兵把人扶走了,门关上,风被挡在外面,屋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还在跳,墙上的人影一晃一晃的,刘国轩坐回去,望着那本摊开的兵书,一页也没翻,过了一阵,门再一次被推开,黄蜚立在门口脱着蓑衣,几十步的路,他那一身蓑衣却已经完全被暴雨打湿。
“今年的大风期,来的比往年早了许多.......”刘国轩拨弄着炭火,抬头看了一眼门外呼啸的狂风和帘幕一般的暴雨,黄蜚没有接话,走进来关上门,走到炭盆旁烤着火,等着刘国轩的下文,刘国轩继续说:“大风刚起那几天,岛内上下弹冠相庆,王爷冒雨去祭拜了妈祖娘娘和国姓爷,直说是祖宗保佑,冯锡范在承天府摆了三天宴席,陈绳武写了祭文,念得满朝文武眼泪汪汪,他们都觉得,这么大的风,红营的船队肯定完了,说不定已经全军覆没了。”
刘国轩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讽刺,也有苦涩:“可谁能想得到?澎湖这从国姓爷年间就开始经营的海上要塞,竟然只守了三四天的时间,红营正好就赶在大风到来之前,拿下了澎湖避风。”
黄蜚抬头看了一眼书房里挂着的地图,笑道:“冥冥中自有天定,或许这就是国姓爷和妈祖娘娘的意思呢?让后代子孙和岛上军民老老实实的投诚.......不管怎么说,这个消息还是要尽快散出去.......”
“用不着我们去散,澎湖两万兵马,外岛的守军见本岛失守,肯定都想着法子往台湾跑,不可能只有我手下的人那么幸运穿过大风逃回台湾的.......”刘国轩摇了摇头:“冯锡范和陈绳武,乃至郑聪那些宗室,亦或者何佑这类方面大将,必然都在澎湖安插了眼线,澎湖失守的消息,恐怕有些人比我还早知道。”
黄蜚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澎湖失守,郑家最后一丝希望也断了,都督可以趁机劝说延平王投降红营了。”
刘国轩再一次摇摇头:“时机未到,现在是大风期。红营的船队没法在此时兵临城下,王爷心里头还有侥幸心理,恐怕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若是再加上冯锡范的蛊惑,他可能还会以为自己尚有一岛,还能坚守。王爷年轻,没打过仗,而且几个月的时间.......足够冯锡范做文章了。”
刘国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黄蜚看着他写,没有出声,信很短,刘国轩写得很快,写完了他吹干墨迹折好,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小印,在封口处盖了个戳,随后刘国轩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风猛地灌进来,雨点子打在脸上,生疼:“来人。”
亲兵从黑暗中闪出来,刘国轩将那封信递给亲兵:“你拿着这封信去找齐贤,让他稍作休整之后,今夜就赶去鸡笼面见何佑,也不需要多说什么,只要告诉何佑澎湖具体战况如何,然后将这封信交给他即可。”
那亲兵领命而去,刘国轩关上门走了回来,站在那地图前:“还是要逼一逼王爷才行,要让王爷清楚,就算红营船队被大风阻隔,这台湾岛上也并不安全,他若不能立刻接受红营的条件投诚,就会有人取而代之!”
黄蜚皱了皱眉,等着刘国轩解释,刘国轩转过身来,笑道:“何佑在鸡笼平叛平了这么久,手下有兵马有粮草,鸡笼要塞里头呢,又围着废储的残党,他这家伙狡猾如狐狸,他清楚这个时候该如何作为,他会帮着我们,逼王爷一把的。”
黄蜚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来台湾之前,红营就已经说明白了,即便是打完澎湖,只要王爷肯投诚,依旧维持原有条件不变,国姓爷的后代,自然是要给些优待的。但若是等红营兵临城下......那时候就得另谈了。”
“但愿王爷......能保持清醒吧.......”刘国轩点点头,他望着那盏跳动的烛火,这烛火,还能亮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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