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写的这个故事里，为什么先知要饶恕阿瑞斯呢？”
楚斩雨问道。
夕阳透过橡树叶的缝隙，在草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艾伦合上笔记本，背靠着粗糙的树干，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的额头上还沾着些许汗珠。
刚刚在体育课上，他被迫参加了三千米跑，这对一个更愿意待在图书馆或实验室的少年来说简直是酷刑。
“找到你了！”
一个轻快的声音从树丛后传来。
费因·罗斯伯里拨开枝叶，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手里拿着两个从学校食堂借来的苹果，脸上是那种纯粹到令人怜爱的笑容。
“又在写你那本小说？”费因在艾伦身边坐下，递过一个苹果，“体育老师都快气疯了，他说你假装脚崴了的技术越来越差。”艾伦接过苹果，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液口中漫开。“我不是假装，是真的不太舒服。”
“我们的大作家。”费因揶揄道，眼睛瞥向那本厚重的笔记本，“所以呢？今天又杀了几个角色？烧了几座城？”
“写完了第一章。其实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一个好故事。”
费因小心翼翼地接过本子，像对待什么易碎品，他翻开第一页，那些工整而密集的字迹映入眼帘，艾伦的字总是这样，一丝不苟，每个字母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标准。
“《先知》……”
费因轻声念出标题，然后沉浸在了文字中，时间在翻页声中流逝。
艾伦看着费因阅读时的侧脸，看着他的表情从好奇变为凝重，又从凝重变为某种深沉的悲哀。当费因终于抬起头时，他的蓝色眼睛里有水光闪烁。
“艾伦……”费因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太沉重了，我不喜欢看到友情的背离。”
“你不喜欢？”
“不，不是不喜欢。”费因急忙摇头，“它很美，也很可怕。你把我心里那些说不清楚的恐惧和希望都写出来了。”
他指着其中一段：
“但是这里，我不明白。”
艾伦凑过去看。
费因指的是先知与阿瑞斯在熔炉前的对话，“为什么阿瑞斯会变成那样？他们曾经是战友，一起对抗过永恒君王。阿瑞斯甚至为了保护孩子差点死去。这样的人……怎么会后来把孩子关进梦境熔炉呢？”
艾伦接过笔记本，指尖轻轻划过那些文字。这是他预料中的问题，但他没想到费因会如此直接地触及故事的核心矛盾。
“你觉得人是不会变的吗？”
艾伦反问。
“人会变，但是……”费因努力组织着语言，“人变得这么彻底吗？从保护孩子的人，变成伤害孩子的人？”
艾伦看着费因清澈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区别正在这里。对费因来说，善恶是有清晰界限的，好人可能犯错，但不会彻底变成坏人；而对艾伦来说，他早已在福利院的经历中、在阅读的历史中看到，那条界限是多么模糊而易碎。
“阿瑞斯没有觉得自己变成了坏人。”艾伦缓缓说道，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背更舒服地靠在树干上，“在他心中，他一直在追求同一个目标：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
“可是他把孩子当电池。”
“在他的逻辑里，这不是当电池。”艾伦耐心解释，“记得文中他的台词吗？‘什么是真实？痛苦是真实，饥饿是真实，死亡是真实。我给了他们逃避这些真实的权利’。在阿瑞斯看来，外面的世界充满痛苦和危险，而他给孩子们提供了一个安全的、永远快乐的天堂。”
“但那不是真的快乐。”
“什么是真的快乐？”
艾伦问，“一个在街头挨饿受冻，但‘自由’的孩子；和一个在温暖房间里衣食无忧，但梦境被收割的孩子——如果让那个孩子自己选择，他会选择哪个？”
费因沉默了。
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太复杂。
艾伦继续道：“阿瑞斯的堕落不是突然的，而是一步步的。最开始，他可能只是想让孩子们做点美梦，暂时忘记战争的创伤。然后他发现，这些梦境可以提炼成极乐精华，让成年人也获得快乐。再然后，他意识到这种精华可以维持社会的稳定，让人们满足、温顺、不反抗……”
“于是他就越走越远。”费因低声说。
“是的。每一步都有理由，每一步都说‘这是为了更大的善’。等到他建造梦境熔炉时，他已经完全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甚至是在完成他们年轻时‘创造没有痛苦的世界’的理想。”
费因抱起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这太可怕了。比永恒君王那种明显的邪恶更可怕。”
“因为它是从善意的土壤中长出的恶之花。”艾伦说，“最危险的暴政往往以解放者的名义到来；最精致的牢笼往往用最美好的承诺编织。”
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费因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艾伦以为他不会再问下去了。但当他再次开口时，问题更加深入：“那先知为什么不杀阿瑞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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