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又等了一会儿,确认他们已经走远,才重新攀上窗台,把窗户推开。屋子里的灯光还在,但椅子上的孙德茂已经站了起来,正往门口走。门还是从外面锁着的——叶明听到了铜锁被从外面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赵元安的声音:“老孙,出来吃点东西。”
孙德茂应了一声,走出门去。屋门在身后重新合上,铜锁咔哒一声又锁上了。
叶明没有犹豫。他推开窗户,双手撑住窗台,身子一缩,从窗口翻了进去。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膝盖顺势弯了一下,卸掉了落地的声响。他蹲在窗户底下,快速扫了一眼屋子。
床铺上放着一个蓝布包袱,就是孙德茂进城时挎的那个。包袱敞着口,里面有几件换洗衣裳。桌子上除了油灯,还放着一本账簿,翻开着,墨迹新鲜,应该是孙德茂刚才在写的东西。叶明凑过去看了一眼,不是账目,而是一封信。信已经写了一半,抬头是“兄台见字如面”,正文里提到了“保定之物已在途”、“济南中转”、“北边来的人已接上头”。
北边来的人。镇北王府的人。
叶明迅速把信的内容记住,把信纸放回原位,又扫了一眼屋子里的其他角落。床底下什么都没有,桌子抽屉里只有几块碎银子和一包草药。那个从保定带来的“东西”,不管是什么,确实已经不在这里了。
外面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叶明快步回到窗户边上,攀上窗台,把身子从窗口顺出去,双手抓着窗台边沿,脚在墙面上找到了支点,然后轻轻把窗户拉回原位。窗户合上的瞬间,他听见身后的屋门被推开,赵元安的声音说:“老孙你早点歇着,明天还有事。”
叶明顺着墙面滑下来,脚踩到地面的那一刻,王三从阴影里闪出来,拉了拉他的衣袖,朝巷子另一头指了指。两个人无声地沿着后街往东走,拐了两个弯,重新绕回了正街上。
街上已经没有人了。酒馆也关了门,灯笼灭了,只剩门楣上一块黑乎乎的招牌。茶馆门口的灯笼还在晃,但里面的桌椅已经空了。叶明和王三快步穿过街道,从顺来客栈后院的小门进去,摸黑上了楼。
进了房间,叶明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王三站在窗户边上,把窗帘拉严实了,才转过身来,压低声音问:“看到什么了?”
叶明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凉茶一口气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
“孙德茂在写信。信里提到三件事——‘保定之物’已经在途中,‘济南’是中转站,‘北边来的人’已经接上头。”
王三的眉头皱了起来:“‘保定之物’——就是他偷的那个东西。东西不在他手上了,被送走了。”
“对。”叶明说,“而且不是他一个人做的。他在信里写‘兄台’,说明他还有同伙。同伙在别的地方,他在汇报进展。”
“那赵元安呢?”
“赵元安是负责中转的。他给孙德茂提供住处,保管那个东西,然后安排人把东西送走。东西到了济南之后,下一个目的地是北边。”叶明顿了顿,“北边来的人,就是王府的人。老韩来粮行,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接头的。他接了东西,带走了。”
王三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摸到腰后那把小刀的刀柄上,来回摩挲着:“所以那个东西已经到了镇北王府手里。”
“不一定在顾慎手里。”叶明说,“但一定在王府里。”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分量很重。两个人相对无言。窗外的更夫敲响了梆子,一声,两声,三声,四声——四更了。
过了很久,王三开口说:“叶大人,咱们下一步怎么办?孙德茂已经没东西了,找他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东西在王府手里,咱们总不能去王府要。”
叶明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桌上的油灯拨亮了一些,从怀里掏出那张赵元安写的契书,摊在桌面上。契书上的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墨迹已经干透了,变成了一种深沉的黑色。
“明天你去找刘秉正。”叶明说,“问他一件事——赵元安在北边运粮,用的那条线路,经过哪些地方。我要知道具体的路线。”
王三说:“您想截那批粮食?”
“不截粮食。”叶明摇了摇头,“我要知道那条线路的终点在哪里。王府的粮食往蓟州运,孙德茂偷的东西也往北边送。如果这两条线路重合,那就说明所有的事情都在同一条线上。顺着这条线往回推,就能找到那个东西的源头。”
王三想了想,点了点头。他把本子掏出来,把叶明说的话记了几个关键点,又把本子合上,忽然问了一句:“叶大人,您为什么不直接去找顾世子?他如果在济南,您去找他当面问清楚,不比咱们在这儿瞎摸强?”
叶明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在灯芯上轻轻跳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噼啪声。
“我不是没想过。”他说,“但顾慎如果在济南,他的人去了赵记粮行,他却没有主动来找我,那就说明一件事——要么他不知道我在济南,要么他知道,但暂时不想见我。不管是哪一种,我主动去找他,都会暴露我的行踪。在搞清楚他和这件事的关系之前,我不能赌。”
他把契书收起来,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街道依旧安静,茶馆门口的灯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灭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竹竿立在黑暗里。
“先摸清楚粮道。摸清楚粮道,就知道东西往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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