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漆门落锁的闷响还在巷子里荡着,陈欣兰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她垂着眼盯着脚下的青石板,素衣下摆还沾着方才挣扎时蹭的泥灰,半边剃秃的头皮在日头下泛着刺目的白。
绍临深瞥了眼她这副模样,又扫过旁边始终抿着唇、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绍文博,没什么情绪地开口:“走了。”
人群渐渐散了,三三两两地议论着往回挪,路过他们仨时,目光总带着几分探究。
绍文博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梗着脖子往前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沉,故意和陈欣兰拉开半丈远。
陈欣兰咬着唇,亦步亦趋地跟着,鞋底碾过石子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快到街角时,她忽然踉跄了一下,不知怎的,身子直直往绍临深身上歪过去。
绍临深却像早有预料,侧身一步稳稳避开,连眼神都没往她这边偏。
陈欣兰重心一空,“噗通”一声重重趴跌在青石板路上,掌心被粗糙的石面蹭破,沁出细密的血丝,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嘶——好痛。”
陈欣兰低呼,泪眼婆娑抬眼,先撞见绍文博阴鸷冷沉的目光,再抬望去,只剩绍临深往前走的背影。
她攥拳轻捶一下青石板,咬着牙撑起身。
路过绍文博身边擦身而过时,她清清楚楚听见一声极轻却格外刺耳的冷嗤。
陈欣兰没敢回头,只是攥紧流血的掌心,低着头,一步步跟在两人身后,影子被日头拉得又细又长,透着说不出的狼狈。
——
一行人回到客栈,踏进大堂,绍文博憋着连日积下的火气,刚要开口质问绍临深:
“之前家里最难的时候,你跑哪儿去了?”
话才起头,就被大堂里乱糟糟的人声打断,没能说下去。
只见原本空旷的大堂里,挤着一群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的老小,粗粗数下来竟有二三十人。
他们或坐或站,有的靠着柱子打盹,有的低头啃着干硬的窝头,空气中飘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汗味与尘土气。
更让绍文博心头一紧的是,这群人眉眼间竟都和绍临深有几分相似——
尤其是那个坐在最前面的老汉,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双眼看人时的锐利劲儿,简直和绍临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目光猛地扫向角落,本该在家静养的父亲竟也坐在那里,脸色铁青得像块淬了冰的铁,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些是……”绍文博的声音有些发紧。
绍临深冲旁边正收拾碗碟的伙计扬了扬下巴,沉声吩咐:“再添三副碗筷。”
等伙计应声走开,他才转过身,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怅然:
“前些天出去筹钱,在城外破庙里歇脚时遇上的。初见时就觉得莫名亲切,攀谈起来才知,竟与我身世有关。
之后我也细查过,确认了身份,索性一并带过来落脚,往后大家就一起过日子。”
他指了指那个老汉,“这是我亲爹,家里遭了灾,一路逃荒过来的。一大家子人,总不能看着他们流落街头。”
说着,他从老汉手中接过一件汗味浓重、磨得发毛的破麻衣,递到绍文博面前:
“把你身上这身绸缎衣裳脱下来,还有那双料子好的鞋,拿去典当能换些银钱。如今咱们一大家子要张嘴吃饭,总得精打细算过日子。”
绍文博脸色瞬间铁青,绷紧身子偏头躲开,闷声道:“我不换。”
绍父跟着沉脸发作,压着怒火:
当年他没子嗣才捡了绍临深养着,后来哪怕有了绍文博,又要靠着他做生意才没挑明身世;
这会儿见他消瘦一大圈、鬓角生白发,瞧着毒症缠身时日无多。
既然这人已经榨不出用处,又分文没筹回来,反倒拖来一群要吃饭的人,绍父心底越发嫌恶。
又得知陈欣兰与陈家断亲,心念一动,突然拍着桌子站起来:
“绍临深,我问你,你出去这半个月,筹到的钱呢?没弄到银子也就罢了,还拖来这么一群要吃饭的累赘,你安的什么心!”
绍临深皱眉:“爹,他们是我的血亲,总不能……”
“血亲?”
绍父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我养你二十多年,供你吃穿,教你做生意,你倒好,转头就认祖归宗去了!
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你不是我绍家的人,带着你的血亲滚!”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得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些逃荒的族人都停下动作,怯生生地望着这边。
绍临深喉结动了动,声音沉了几分:“爹,养恩大于天,就算认了亲,儿子也该在您身边尽孝……”
“不必了!”
绍父打断他,眼神里的嫌恶毫不掩饰,“我绍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如今你既寻到根了,就滚回你自己家去,别再拖累我们!”
拉扯争辩几句,绍父脸色越来越难看,拍着桌重申:
“不必多说,从今日起,断绝关系,再无瓜葛!”
绍临深喉结一动,沉声道:“既您执意如此,那儿子告退。”
转身时,他对那群人低声道:“我们走。”
三十多人的队伍,陆陆续续退出了客栈。
大堂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
一旁绍文博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可积压已久对绍临深的怨愤压过疑虑,抿紧嘴站着,没出声劝阻。
陈欣兰站在边上,本心不想绍临深就这么走——
早先在娘家时,就听自家父亲提过他本事手段强,能撑局面。
可之前几次往他身边靠都被冷待躲开,再想想刚刚挤满堂里一大家子人,想着对方若要扛下这摊拖累,这辈子都难翻身。
于是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没开口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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