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我在崖边调息了片刻,却丝毫不见好转,索性也不坐了,起身下山。
离开崖顶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大江水汽依旧狂躁,但较之先前已经弱了许多。
那漫于大堤上的庞大轨迹已经沿着大堤铺陈而开,漫漫无边,前不见头,后不见尾,远非大江水汽能比拟。
下石钟山,搭路过的客车返抵金城,回到大河村。
大河村的水已经下去了。
路面一片泥泞。
唯有小高天观周围一片清爽。
回到屋里,简单收拾之后,疲倦感越发严重。
我打坐调息了一整天,也不见好转,给自己测体温摸脉,也不是生了病。
一时不得其解,干脆躺到床上睡觉。
合上眼睛,却是睡不安稳,迷迷糊糊间,忽地身子一轻,已经站到了空中,却是阴神自动出壳。
扭头看过去,身体端端正正躺在床上,眉头紧锁,显见得不是很舒服。
我微一思忖,没有归壳,就这么出了小高天观,往大江而去。
大江的洪涛并没有停止。
我踩着江面波涛,顺流而下。
昏黄的水线之上,是另一条由无数橘红救生衣、草绿军装、沾满泥浆的赤膊组成的蜿蜒不绝的长龙。他们密密麻麻,肩并肩,从头望不到尾,仿佛给颤抖的大堤镶上了一道血肉铸成的铠边。没有整齐的号子,只有混杂着风声雨声的、沙哑的呼喊、沉重的喘息,以及沙袋落地的闷响。
一段险象环生的子堤旁,数盏探照灯将暴雨照得惨白。浑浊的江水几乎与堤顶平齐,浪头舔舐着刚垒上去的沙包。七八个人手挽着手,结成人链,站在齐腰深、冰冷刺骨的漫堤水里,用身体减缓水流对堤坝的冲刷。一个浪头打来,最前面的人晃了晃,被后面的人死死拽住。没人后退,他们像钉在怒涛前的木桩。
在某处刚刚发生管涌的堤段,沙石和棉被被疯狂地投下去,却瞬间被吸走。指挥员嘶吼着什么,一辆满载石料的重型卡车被发动起来。司机是个面容黝黑的中年人,他看了看咆哮的管涌口,又看了看身后不远处的村庄灯火,猛吸一口烟,扔出车窗,然后挂挡,将卡车缓缓开向堤边,对准管涌位置冲下去。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车轮碾过松软堤面的嘎吱声。在无数人的注视下,卡车连同石料,缓缓沉入江水,巨大的浪花激起,那可怕的吸力终于减弱。人们沉默了一瞬,旋即以更快的速度将更多的沙包投下去。
堤后的公路,车灯汇成了长河。不是逃离,而是向着大堤汇聚。有军车、有满载物资的卡车、有农用三轮。灯光划破雨夜,将沿途的树影拉长又缩短。更远的后方,村镇里灯火通明,临时架起的大锅冒着蒸汽,妇女老人正在烧水、煮饭、整理衣物。每一盏灯,每一缕烟,都像一条无形的支流,承载着食物、温暖、盼望和力量,源源不断地注入那条血肉长堤。
忽觉大江之上再度响起怒涛咆哮。
我转回江上,只见上游的江面明显隆起,仿佛有一头巨兽在水下弓起脊背。沉闷的咆哮由远及近,压过了所有声音。长堤上,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逼近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新的洪峰又来了。
人链扎得更深,挽得更紧,背对着滔天巨浪,坚如磐石。
传递沙袋的手臂频率更快,几乎成了模糊的影子,连绵不断。
扛着木桩准备加固的人,下意识挺直了脊背,面向黑暗。
所有探照灯的光柱,齐齐指向洪峰来处,仿佛无数道不屈的视线。
没有神佛,没有法术。只有血肉组成的躯体,铁打的意志,和脚下浸透了汗与泪的泥土。
“轰!”
洪峰撞击大堤。
地动山摇。
浪头扑上堤顶,将人影吞没,又吐回。
人链剧烈摇晃,几乎散开,却在最后一刻再次聚紧。
更多的沙袋石块,疯狂地填向最危险的地方。
更多的人毫不犹豫地跳入冰冷水中。
退?
无处可退。
身后是家园,是父老,是刚刚点起的、象征太平年的灯火。
让?
不能让。
水高一尺,堤高一丈。这一丈,是用血肉、用勇气、用与天搏命的狠劲垒起来的!
阴神悬浮在滔天的浊浪与微弱却坚韧的灯火之间,看着这超越了任何个人武力的宏大对抗。
相较而言,我与毗罗的江上之战,渺小得几乎不值一提。
那不仅仅是人与洪水的对抗。
是秩序对混乱的抗争。
是守护对毁灭的宣言。
是无数微末凡胎的意志,汇聚成改易山河的磅礴伟力!
人定胜天。
这四个字,从来不是狂妄的口号。
它写在每一双磨破的手掌上,烙在每一副扛到变形的肩膀上,融在每一道盯着洪水绝不退缩的目光里,响彻在每一次绝境中的咬牙坚持中。
天威固然可怖,但人心齐处,可铸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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