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碉堡就在前方二十步外,掩映在一片低矮的橡木丛里,墙身已经残破了大半,东面的石墙塌成了斜坡,顶上长满了枯死的藤蔓,被雪压得伏伏贴贴。
西面还剩一小截完整的墙体,从墙缝里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火光,稍纵即逝,若非恰好看在眼里,几乎要以为是雪光在冰面上折出的幻觉。
杨炯停下脚步,侧头看了澹台灵官一眼,压低声音问:“几个人?”
澹台灵官闭上眼,仔细感知。
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大雪飘落的声音,绒毛一样轻,贴着地面、树梢、石缝簌簌地落,没有风。
她阖着眼伫立了片刻,睫毛上沾了雪花,纹丝不动。
半晌,澹台灵官睁开眼,眸色深了几分:“一个人!气息绵长,已登堂入室。”
“登堂入室?”杨炯一愣,瞬间捕捉到了这话里的异样,眉头倏地拧紧,“西方人怎么会用东方的吐纳法?”
澹台灵官也是一怔,覆着薄冰的眸子里泛起一丝异色:“你不说我还没注意。那里面……是个东方人?”
杨炯不再多问,低声道:“你从东墙缺口进,我从西面残墙翻。外面的人守着,若有人出来,一律先制住,别伤性命。”
澹台灵官点头,身形一矮,便贴着树根无声滑了出去。
杨炯绕到西侧,伸手搭住残墙顶端的石缝,指尖发力,轻轻翻上了墙头,几乎没有声响。他伏在墙头朝里看去,目光穿过漫天的雪幕,落在那座碉堡残破的内室里。
就在此时,东墙缺口处猛地响起一阵急促的衣袂破风声,紧接着“锵”的一声,铁器碰撞,火星四溅。
一人影从墙根下弹起来,剑光如练,直削澹台灵官的脖颈。
澹台灵官退后半步,并指如剑,“叮”的一声将那剑身格开,随即手腕一翻,朝对方小臂拍去。
那人反应极快,拧身避过,但身形却已经失了重心,脚下踩到一块碎冰,踉跄着往后一倒。
澹台灵官欺身而上,右手成刀,朝对方腕间一磕,那长剑脱手飞出,插进了三丈外的雪地里。
紧接着她左手探出,五指如钩,已扣住了对方的肩井穴。
杨炯从西墙上跃下,靴底落在碎石上,打量碉堡内的场景。
四周碎石遍地,大半覆着积雪,只有一小块墙角被清理出来,燃着一堆极小的篝火,火苗被风雪压得低低伏伏,随时都要熄灭。
篝火旁卧着一匹杂色马,瘦骨嶙峋,毛色凌乱,正歪着头,一双马眼滴溜溜地转,瞅着突然闯进来的陌生人,透着一股惫懒的精明。
马肚子底下还蜷着一团黑白相间的小东西,毛茸茸的,耳朵尖尖竖起,一双冰蓝的眸子警惕地盯着杨炯,发出低低的呜声。
杨炯的瞳孔骤然一缩,盯着那团黑白配色的小兽,脱口而出:“二哈?”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是什么人?”被澹台灵官扣住的人大声呼喊着,嗓音又嫩又急,分明是孩子的声气,带着一股子炸毛似的慌乱。
杨炯一怔,沉声问:“你会说华语?你是华夏人?”
那人听见杨炯的话,猛地抬起头来。
一张小脸被冻得通红,两颊粗糙泛着皲裂的红痕,鼻尖上全是细密的冻疮,眼眶底下两团青黑,嘴唇干裂起皮。
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此刻正瞪得圆圆的,盯着杨炯的脸,一脸不可置信。
杨炯的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都顿了半拍:“桃谷花?!”
“师丈!”那孩子的声音陡然拔高。
话刚出口,眼眶里那汪憋了不知多少天的泪便哗地落了下来,大颗大颗地滚过冻得通红的脸颊,砸在雪地里,无声无息地融出几个小小的坑。
澹台灵官松开了手。
桃谷花踉跄着冲出去,一头扎进杨炯怀里,两只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腰,小小的身子抖如筛糠,放声大哭,哭声又哑又哽,像是把积攒了不知多久的委屈和恐惧全在这一声里倒了出来。
杨炯僵了半息,随即低下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胸口、被雪和泥糊得脏兮兮的小脑袋,心头一酸。
他伸出右手,搁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掌心里那绺头发又硬又黏,冻得结了冰碴。
“好了,别哭了。”杨炯的声音很轻,开口问,“饿了吧?”
桃谷花从他怀里仰起头来,泪眼朦胧地望着他,鼻头红红的,嘴唇抖了抖,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
这模样,可怜得叫人心里发酸。
杨炯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拉着她的小手往外走。
碉堡外的雪已经积了寸许深,风不知什么时候又起来了,吹得橡树枝头的雪簌簌地落。
他回头朝亲兵吩咐了一句,不多时便有人捧着一件厚厚的狐裘大氅送过来。
杨炯抖开那件大氅,将桃谷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又蹲下身,从行军干粮袋里取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黑麦饼,撕成两半,又摸出一小条风干的鹿肉,一并递到她手里。
“行军在外,条件艰苦。等回去了,给你做好吃的。”杨炯说着,伸手替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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