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屯将熟睡的婴儿轻轻放回榻上,用布巾裹好,掖了掖边角,这才直起身来。
她走到床边坐下,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吉拉快步走到她面前,单膝点地,沉声回道:“已经全部安排妥当。按照主子的吩咐,属下将亲卫分成三队,全部换上了百姓的衣裳,各自抱着一个与小殿下一般大的婴儿,分别从北、西、南三个方向出了城。城门换防时咱们的人值岗,放行得极顺,没有人起疑。”
阿尔屯点了点头:“每队带了多少第纳尔?”
“三千。分别藏在粮袋和包裹夹层里,足够走远路了。”
“他们可曾知道自己护卫的是什么人?”阿尔屯又问。
吉拉摇了摇头,神色郑重:“主子放心。且不说婴儿本就不好分辨,属下寻来的三个替身都是跟小殿下体形、眉目极像的,又都裹在相同的襁褓里,谁也分辨不出来?各自亲卫之间互相也不通消息,都以为自己护着的才是真殿下。”
她顿了顿,扳着手指数道,“北面那队往阿塞拜疆去,说是投奔贝利亚总督,旗号是苏丹的手令;西面那队穿过边境去寻黑里亚将军,理由是请援兵;南面那队直奔设拉子,停在当地等候时机。
每一队的任务和目标都不同,各自独立。即便有一队被人截住、抓了,供出来的也只是一个方向、一个假目标。
三队之间互不知情,旁人问不出全貌来。”
阿尔屯听完,微微颔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含水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她站起身来,重新走到窗前。
窗外天际那一大片暗红的光,比方才又浓了几分。东面的浓烟还在翻涌,火光从烟柱底部透出来,将整片天幕烤得滚烫。
城中各处都有火头在烧,不知是炮弹炸燃的,还是趁火打劫的人放的。天将破晓,可那光亮里没有一丝黎明的清透,全是焦灼的血色。
吉拉在她身后站了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主子,属下有一事不明,还请示下。”
“嗯。”阿尔屯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吉拉深吸一口气,道:“当初杨炯还没围城的时候,咱们有精锐亲卫护佑,城防也还没封死,按理说应当直接出城才是。去阿塞拜疆也罢,去设拉子也好,总比困在城中强。主子为何……为何偏偏不走,反倒等到现在?”
阿尔屯轻轻笑了一声,她转身走回桌边,在凳子上坐下。
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短了,火苗摇摇晃晃地跳着,照得她的影子在身后的土墙上忽远忽近。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拨了拨灯芯,火苗猛地蹿高了一截,满室骤亮。
“你呀,”阿尔屯将手收回来,搁在桌面上,指尖轻轻叩着粗木的纹路,“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她微微歪着头,看着吉拉,火光在她丰润的面颊上跳跃,那双含情的眼眸里映着两簇小小的火苗。
“我和奥斯曼的踪迹,有多少人盯着,你心里清楚。阿尔斯兰、萨拉丁、达乌德、黑里亚……他们谁不想控制住我们母子?我不是什么宝贝,我是一面旗帜。”
她说到这里,唇边那抹天真的弧度淡了几分,“无论谁抓到了我,都能打着奥斯曼的旗号号令塞尔柱散落在各处的旧部。你猜他们为了抓到我,会做出什么?”
吉拉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若出城,必定会落在他们其中一人手中。与其如此,”阿尔屯将桌上一个粗陶杯拿起来,搁在灯下,昏黄的灯光将杯子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圆圆的一团,“我待在城内,等杨炯入了城,一切安定之后,再行离开,那时候才是最安全的时候。”
她伸手指了指那杯子底下的阴影,唇角微微翘起:“华夏有一句话,说得极准,‘灯下黑’。你看,这就是了。所有人都觉得我该往外跑,可我偏偏不跑。他们往城外追,我就在城里头待着。等他们把几条路都翻遍了,谁还会回头在一间破民房里翻我?”
吉拉愣了片刻,目光在灯影和那陶杯之间转了几转,随即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下阿尔屯,苦笑道:“主子,您这容貌气度……若是杨炯破了城,兵祸横行,街上乱成一团,您这模样站在人堆里,怎么藏得住?”
阿尔屯没有生气,反倒笑了笑,伸手将陶杯挪到面前,提起桌上的粗瓷茶壶倒了半杯温茶,推到吉拉面前。
“所以我才让你办那件事。”她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语气淡淡,“安排这件事,知道咱们行踪的人,都处理干净了?”
吉拉端起杯子,神色一凛,沉声道:“主子放心,都解决了。我亲手办的,一个活口没留,尸首扔进了扎因代河,水一冲什么痕迹都没有。”
阿尔屯点点头,目光落在杯沿上,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才道:“破城在即,咱们得多屯些食物。这屋里的干粮撑不了几天,你还得再去寻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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