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南郑。
太阳皱着一张阴沉的脸似有若无的挂在当空，但受昨晚大风的影响，西边的天上透出一小片难得的深蓝色，仿佛要把汉中持久阴霾的天气掀开一角。
空气中夹杂着丝丝寒凉，只是满城热烈的气氛让这人间多了一些温暖。
这是吕令把成都大员到来的消息放出来了。
他不知道那个脸色暗青的狐忠是来干嘛的，但他很清楚尚书令陈震想看到哪些内容。
于是他安排南郑吏官属悄悄在全城布置，临着冬日月祭在即，甚至很多人家都把给先帝准备的白幡提前挂在墙上，远在汉中边陲，什么样的平民状态最能体现大汉的治国韬略呢！
无疑就是民众忠于大汉，高于一切。
而先帝的魂幡时常挂在家中，这还不能表明平民对大汉的心情吗？
蒋琬赶到的时候，时间将要中午，百鸣有些焦急的等在吕府门口。
陈震看了百鸣和刘乾一眼，知道他俩都是为私事而来，于是就把他们晾在一旁，转而走进吕令安排的客院，但那几具尸体却就那样堆放在审堂上没做任何处置。
本来想着吕令是客观的接待流程，可没想到吕令也夹带着私事。狮峰龙井的鲜爽甘醇几乎弥漫在书房的每一个角落，如此等级的茶水，恐怕得是西湖深处最经年的茶树端叶。
陈震微微呷上一口，就把茶水放了下去，他知道这贵重的茶水背后必定藏着说不清的故事。他抬起目光看过去，眼前的吕令老迈蹒跚，脸上虽然撑着一张笑靥，却也难掩心力交瘁的样子。
“老令今年到几何？”陈震看他为难的样子就主动引出话题，他以为对这样的老家世来说，无非是想更进一步给家族谋个保障，因为南郑吕家不缺钱的名声早已在外。
吕令得到信号，便颤着身体站起身，要给陈震续茶，但走上前陈震也没有深喝一口的意思，便知道陈震不是拿银子说话的人。
“小令家世一直在南郑，便是先帝入汉中时，才捐了这个官职，所幸南郑同僚们给几分薄面，这几年下来倒把南郑经营的还算安稳，但自古以来万事诸不平整，小令家里却有一件憾事一直卡在小令的脑门上，小令是哭诉无门郁郁不得，这些年随着时间淡了一些，但最近又愈发浑圆了……”吕令提着茶壶给狐忠斟了茶水，但陈震却还没把茶水喝下去。
“老令有话不妨直说，陈尚书恐怕经年也来不到你这里一趟，以您老的资历，怕也不会弄些不识趣的东西让陈尚书违心！”一旁的狐忠看了陈震一眼，便知道陈震对吕令是有好感的，是愿意给这个老先生一个说话的机会。
吕令混了一辈子官场，自然知道狐忠这句话的深意，但他也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陈尚书在上，小令这一件小事到处求诉无门，只能寻着这一个机会同大人说了！”吕光一边说一边就要给陈震跪下，陈震赶忙起身拦着：“老令有话直说就是，若是天大的干系我也未必能帮你！”
吕光得了这个机会便拉着陈震的胳膊，把儿子吕光因在宵禁后冲撞了先帝月祭的事情说了一遍，又把自己老了不能持久，想着让儿子吕光接班的事情说的言辞恳切……
陈震没有追问前因后果，只是清楚了吕光是想退休了，退休前想让儿子继承爵位或者职位，可现在儿子吕继因为犯错落了个白身，没有继承吕家的爵位……
“老令，不得不说此事便是有天大的干系，当今圣上重视月祭年祭，你这个事情现在说起来我倒有点印象，当年确有折子上来说冲撞月祭的事情，圣上愠怒，批示着重处理！”陈震拉着吕令来到对面的椅子上，亲自把吕令摁坐下，转身愁眉紧锁的回到座位前。
“老令，要我说纨绔的子弟见得多了，若真是这般不忠不孝无父无君之人，您老也不必再为他奔波了！”狐忠看陈震面带难色，便主动站起身小声对吕令说道。
“狐参军，您是不知道，我这个儿子自小忠孝悌义安分守己，算不得汗牛充栋学富五车但也是照着小令这点家世去培养的，他断不是那无父无君之人……”吕令的语气明显着急起来，可他似乎不愿提起当年那点事情。
“那您倒是解释清楚啊！”一旁的狐忠脸上满是好奇。
“罢了罢了，当年的事情不再提了，今日尚书大人到此，小令便是斗胆问这一遭，若是能办小令吕家必当为国倾尽所有，若是尚书为难的话，小令就在得到之日感恩朝国，从此带着老幼退居山水！”吕光隔过狐忠的目光，看向陈震的背影。
陈震心里放松了一些，他转身落座在椅子上，竟然端起茶盏喝下大盏，“早听说南郑吕令心胸豁达见识卓群，今日这事虽然莽撞，但问事的情由却透着合情合理，既然有老令的这一番话，本尚书便会着人对令公子考察一番，若真有才干且不失品德，本尚书来想想办法，老令以为如何？”
吕光没想到陈震会因为自己的三两句话就应下这件事，他看了看那盅茶盏，更加坚定的判断陈震不是收受贿赂的那种人，朝廷之中还是有纯粹的人……至于陈震所说的考察他毫不担心，因为这些年儿子虽然不能入仕，但却在乡间治水掮粮，与一众平民们赢了个好名声，而且仗着吕家的家世，吕继在乡野间广散钱粮，谁家有个救急的事情找到吕继，吕继都会给解决了……
更重要的是，就连在乡下治学的谯周也曾给吕继写过一篇谢文！这也是吕光为什么不愿再提及当年的事情，当年谯家是汉中最大的地主，那些佃户跟谯家有没有关系谁也说不清楚，但如今吕家如果继续跟谯家纠缠抗争，那吕继的事情就再没有机会了！
陈震看重的也是吕光的通透，闭口不提当年到底是冤枉还是罪有应得，一切目的都为了更好的往前走，这种态度才是官场最放心的品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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