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还在加重，汉中这一天的下午着实缓慢。
东曹掾蒋琬忽然掀开马车的帘子，隔着细蒙蒙的雨丝问道：“董太守真就把他们所有人困在三院了？”
“是的~曹掾，董太守说董舒染有恶疾，然后就让禁卫军把守三院大门，现在正有仵作在里边撒白灰呢。”上前回话的正是外务属总领事百鸣。
马车继续往前走，蒋琬的帘子没有放下来，他脸上带出饶有趣味的兴致。“那魏延就这么被困在里边了？”
“是，曹掾，听说魏大将军很生气，当场就指着外务属和太守府骂了起来。”百鸣小跑着回答。
“呵，还有我们外务属的事呢？”蒋琬似是而非的笑了笑。
“回曹掾，魏大将军指的应该是我们把他请到寺庙的事情。”
听到这个回答，蒋琬收起笑容，随即就要关上帘子。
“曹掾，下官有一事不明，可否指点一二？”百鸣紧跟着插进来一句话。
蒋琬的帘子降了一多半，但还是用一根撑窗的细棍留了一点，“说吧。”
“那董舒怎么就死了呢？”百鸣低着头小跑着，语气分寸依然控制得当，没有犯上没有好奇，表现出的只有对工作的困惑。
帘子后边没有立即回答，此刻的车马声就尤其喧嚣。
百鸣小跑着，把气息都压在鼻孔，生怕发出响动惊扰了马车中的人。
“董舒死在汉中府这件事与我们无关，你这么上心干嘛？”帘子后边传来回话。
“下官不敢多余打听，只是听曹掾说杨长史关注此事，因此感到困惑。”百鸣的身体几乎要贴近马车了。
“不该管的不要管，你是外务属的总领事，如果传出去你在关注此事，就把你牵连进去了，董舒毕竟是死在汉中府，我们又能怎么办呢？”蒋琬的帘子在话音落地后整个垂了下去。
但百鸣并没有退下去，他依然跟在马车旁侧小跑着，似乎仍在等待些什么。他之所以敢这么问，是因为前半段聊起汉中府的事情，他能明显感受到蒋琬那种抑制的愉悦；领导心情不错，自己开口问点闲话自然没什么问题，但现在收尾的时候领导并不高兴，看来这个话题就不适合再聊下去了。
百鸣慢慢往后退，等他跨上自己的马，他没有着急跟上马车，而是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城外，他现在需要一个城外的消息来消除刚刚那个让领导不愉快的话题。
外务属行走多年，他谨小慎微，深知水滴效应带来的伤害有多大。
计时器的水桶不断承接游水器滴下来的水滴，好的坏的脏的污的来者不拒，只是为了等待最后那一滴水滴进来，瞬间倾翻水桶，告知世间时间……
这一滴水，看似不重要但却起到至关重要的节奏。
自己在东曹掾蒋琬心中，或许就是那个水桶，但与之不同的是，自己这个桶中存下的每一滴水都会在东曹掾那记录在案。所以他要及时消除一切可能引起的麻烦。
……
或许是腊月的惊雷加快了马力，或许是蒙蒙的雨丝增快了轮滑，百鸣等待的消息还没出现，东曹掾的马车就到了汉中府门口。
蒋琬走下来，就看到广场的角落上站着几个浪客模样的人，这些人毫不避讳怀揣长剑走来走去，眼神盯着汉中府大门。
“曹掾，这些据说是谯家的门客，因为谯五算是谯家的后人……”东曹掾伸出手制止了百鸣的解释，他不需要知道这些，也不想听到这些。
进衙门，进卫役廊，穿过一院，过守备处，过记文阁，过祭参殿，过二院，经大堂，出后见邢狱，廷尉，伙厨，后杂，二守备处，这才一路来到三院。
纵是见多识广的东曹掾也被三院门口的场面给惊呆了，这哪里是防止恶疾传染，这简直就是给三院加了一道铜墙铁壁。
“朝廷尚书郎兼相府参军兼汉中外务属东曹掾将参军到！”还没等蒋琬做出指示，汉中府的记事就大声地嚷嚷着报了名头，洪亮的声音吓了百鸣一跳，百鸣正要去三院门口叫门。
“董太守在哪里？“蒋琬朝百鸣挥挥手，自己则迎向那名记事。
“回参军的话，董太守正在亲自审讯，小的已经让人进去通报，杨主簿马上就出来迎接您。”记事半跪下身，毕恭毕敬。
这边还没有反应，三院内再次传出来魏延咋咋呼呼的声音，接着一阵白烟漂浮在院子上空，应该是仵作撒完白灰开始浇水生烟了。
杨洪迈着小碎步出现，远远的就大声开始呼唤东曹掾的名字，仿佛在家里迎接喜客一般，高调又热闹。
“这里边什么事？”蒋琬笑着跟杨洪打了招呼，然后微微抬目看向旁边的陈审院。
“百总到底是把您给请过来了，我不敢瞒你们呀，这是治中从事黄大人在新西县把魏沐给抓回来了，所以我说让百总去找您，您一听就知道为啥会有这么大阵仗。”杨洪笑眯眯的说着，似乎是在说跟自己毫不相关的野生趣事。
蒋琬面无表情，但眼底已经开始沉霜，虽然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但他依然佩服董允的手段。董允去找自己的时候，有意无意的提到魏沐和董舒同时出现在松萝巷，当时蒋琬还没想到董允会去拿魏沐回来，但听说董允把魏延也约束起来，他就知道董允的手段了。
“听杨主簿的意思应该是还有别的吩咐吧。”蒋琬依然面无表情，但语气中似乎对杨洪充满期许。
“不敢不敢，老朽一介腐儒不敢跟东曹掾班门弄斧，只是想提醒曹掾一句，城东的事情让董太守很伤神，尤其是那个从成都来的内官也死在城东。”杨洪的声音越来越弱，他说的时候脸上带着恣意的表情，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被他洞察了一般。
“主簿的提醒公琰都知道了，城东的事情百总领已经亲自去查了！”蒋琬把目光看向陈审院，表示杨洪可以离开了。
杨洪没有走，但陈审院内进进出出却没有间断，有的是刑狱的人，有的是廷尉的人，有的抬着刑具，有的抱着卷宗，看来魏沐在里边少不了要吃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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