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滞了一瞬，樱子身后。
玲子无声地从阴影中走出，素白的和服衣摆曳过榻榻米边缘，像月光流淌过暗河。
她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却在靠近的那一瞬间，伸手精准地扣住了樱子的后颈，指腹温热，力道却不容挣脱。
樱子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只被捏住要害的猫。
她本能地想挣开，却在触及那熟悉体温的刹那，微微一僵。
“转过来。”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沉静力量。
玲子用力一带，将樱子的脸硬生生扳向自己，指尖顺势收紧，抵在那截纤细脆弱的脖颈侧面，能清晰感受到皮肤之下急促跳动的脉搏，快得不正常，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烧灼着。
樱子被迫仰起脸，对上姐姐玲子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
她眼底的疯狂尚未完全褪去，瞳孔里还残留着方才舔舐血迹时那种餍足又贪婪的光泽，唇瓣染着一抹未干的红，像刚偷食了禁果的妖物。
玲子俯下身，凑近那张与自己简直一模一样的面孔，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她眼角残余的癫狂，指尖凝固的血痂，以及那柄被她紧紧攥在掌心的短刃。
沉默片刻。
然后她抬手，在樱子额头上弹了一下。
“疼。。。”
樱子下意识皱眉，那层疯狂的阴翳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清醒了吗。”玲子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却字字带着分量：“还是说，要我端一盆冷水来，替你浇一浇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樱子咬着下唇，没说话，目光闪躲着往旁边飘。
那柄短刃在她手里握得更紧了些，像是在寻求某种安全感。
玲子看见了。
她没有夺刀，而是伸出手，轻轻握住樱子攥刀的那只手，不是抢夺，只是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一根一根，耐心地将她的指节掰松。
“刀是用来保护少爷的。”玲子低声道，嗓音柔和下来，像小时候哄她时那样：“不是用来乱捅人的，尤其不是用来捅那些还没被少爷定下死罪的人。”
“可是小仓大智他。”
“没有可是。”
玲子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抬起另一只手，拢了拢樱子散落在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像在打理一株被风吹乱的盆栽。
“小仓大智的事，我知道了。”她说：“他擅作主张，确实该死，但不该由你来定夺生死。”
樱子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又被玲子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你想被送回日本吗。”
几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湖面。
樱子愣住了，眼底翻涌的戾气在这一刻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怔怔地望着姐姐，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见惯风浪的从容和笃定。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玲子松开她的后颈，转而用拇指轻轻擦去她唇角残余的血迹：“好好待在少爷身边，像个正常人一样，别再让人看出端倪。”
“可是姐姐。。。”
“樱子。”
玲子唤她名字的声音很轻，却让樱子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
从小到大，只要姐姐用这种语气叫她的全名，就意味着话题到此为止，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玲子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终于浮出一丝淡淡的无奈。
伸手揉了揉樱子的发顶，像对待一只炸毛后又蔫下去的小兽。
“别把自己变成一个让少爷害怕的怪物。”
空气安静了很久。
窗外传来操场上的口令声，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樱子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颤，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柄短刃，刃口的血迹已经干涸，凝成暗红色的斑痕。她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几秒，然后缓缓松开了手指。
叮。
短刃落在软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知道了。”
声音很小，带着一丝不甘，一丝委屈，还有一丝被驯服后的乖顺。
玲子满意地勾起嘴角，弯腰拾起那柄短刃，收进自己袖中。
“这才是我认识的樱子。”
她转身走向门口，和服下摆拂过地面，带起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走到门边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侧过脸，露出半边温润的轮廓。
“对了，那扇窗户，以后少扒拉。
帘子都让你抠出线头了，上次还跟听人念叨，说客房窗帘怎么莫名其妙破了几个洞。”
樱子一愣，随即脸颊腾地烧起来，红到耳根。
“姐姐！”
玲子轻笑一声，推门而出。
门扇合上的那一刻，屋内的光线重新暗下来，樱子跪坐在原地，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被姐姐碰过的脖颈，那里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良久。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那道神影，眼底的疯狂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安静的执念。
“姐姐说得对。”
樱子轻声自语，嘴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不再是先前那种甜腻诡异的笑，而是一抹带着少女羞涩的笑意。
“我不能变成怪物。”
将窗帘重新拉好，遮住那道缝隙，然后规规矩矩地坐回软垫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前，姿态端庄得像一幅工笔画。
只是无人看见，她垂下的眼睫底下，那一闪而过的暗光。
至少，不能在得手之前。
。。。。。。。。。。。。
宪兵司令部西侧总务科独立办公室。
小藤三郎僵直立在宽大办公桌前，一份标注着物资调配的公文平铺在眼前，纸上一行行工整的日文字迹清晰分明，可他视线涣散，来回扫了无数遍，脑中空空荡荡，半个字句都没能入眼。
他根本无心处理公务，心神全然悬在司令部正门方向。
视线隔三差五便不受控制地飘向临街玻璃窗，又慌忙转向墙面悬挂的鎏金挂钟，指针滴答作响，每一声敲打都像重锤砸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不断渗出来，浸湿了额前的短发，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火烧火燎的焦躁。
“怎么还没到。。。 怎么会耽搁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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