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青山身上的钱就是微信零钱里仅有的几百块钱。
对他来说，这些钱回河南已经足够了，到了老家再作打算。
王必芬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个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男人默默整理东西。
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难受，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在广东那么多年两人都好好儿的，为什么回重庆有了房子有了票子，反倒过不下去了？
难道她对他不够好吗？她到底哪里错了？到了这一步，她也没发现自己错在哪。
可王必芬终究不是无情无义的人。
她也明白，方青山净身出户，一半是为了不让她和孩子过得拮据，另一半是对这个家失望透顶后的无声回应。
方青山什么都不要，还有一方面就是想尽快逃离这个让他快出不来气的家。
王必芬快步走进房间，从包里翻出一张银行卡塞进方青山手里：“你什么也不要，走后你怎么生活？这卡上是家里全部的积蓄，有十几万，你拿着，回老家做个小生意，或者先租个房子安顿下来。”
方青山拿着卡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他笑了笑，把卡轻轻放回王必芬的手心：“不用了，你留着吧。火锅店要周转进货，三个孩子上学要交学费，房子要还房贷，还有两个老人要养，这些都需要钱，你比我更需要它。”
方青山说的也是实情，王必芬也没强给银行卡。
王必芬忽然想起方青山微信上只有几百块钱了。
她猛地抬头看他，这个男人，把十几年的积蓄全留给了她，自己只揣着几百块钱就准备去闯一个未知的以后。
她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好像知道自己错哪了，但为时已晚。
她掏出手机，手指有些发抖地给他转了两万块钱：“青山，你说的也对，我的花销确实也大，但我给你转的两万块钱你收下。等我手上宽裕了，再给你转。”
方青山掏出手机点了收款，“好了，这个我收了，至于以后就不要给我转钱了，我也不会再收，我有手艺，到哪都饿不住我。”
王必芬开车送他去车站。
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到了车站广场，王必芬帮他取下行李箱，两人面对面站着。
方青山看着她额前新长出来的白发，想起她年轻黑发飘飘的样子。
他伸出手，王必芬走近一步，两人轻轻拥抱了一下。
没有眼泪，没有长久的纠缠，就这么几秒钟的拥抱，像两个老友告别。
方青山转身上了大巴，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发动时，他摇下车窗，朝王必芬挥了挥手。
王必芬也扬起手，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此时两人都没觉得难过，反而各自都轻松了许多。
大巴驶出车站，汇入滚滚车流。
王必芬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自己的车里。
她打开手机，点开方青山的微信头像，想说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找到地方落脚给我报个平安。”
方青山就回了一个字：“好。”
方青山仰头靠在大巴座椅上，双眼紧闭，车厢里嘈杂的人声和引擎的轰鸣仿佛都隔了一层。
他觉得自己像浮在半空，这些年从打工到成家立业的一幕幕飞速闪过，到头来却像一场大梦。
梦醒了，两手空空。
唯一没变的，是和十九岁那年从方城去东莞打工时一样：一个人，一只箱子。
可原点已经不是那个原点了。
他没勇气回河南的家，父母都过了六十，头发白得比他记忆中快得多，上次视频时父亲蹲在院子里抽烟，脊背弯得像一张旧弓。
他拿什么话去圆说自己一个人回来了？
说离了？
说他把房子、车、店、存款全留给了王必芬，自己揣着几百块钱滚回来了？
他张不开嘴，也不打算张嘴，年迈的父母也接受不了。
先回方城县城找个活干，租间民房安顿下来，等站稳了脚跟，再慢慢跟家里透个风。
至少得让他攒出一点底气，不至于让父母看见儿子太过伤心。
但他至少想告诉夏良杰一声，他离婚了。
他摸出手机，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他直截了当：“杰哥，我离婚了，我主动净身出户，现在在回方城的大巴上。”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钟，夏良杰的声音听不出惊讶，带着一种见惯了风浪的稳当：“离就离吧，以后遇到合适的再娶一个，总之你只要开心就好。”
方青山正要接话，隐约听见电话里传来马琼琼的声音，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唉！两人不是很恩爱嘛，咋能走到这一步，可惜呀！”
方青山对于杰哥的轻描淡写倒是有点惊讶，“杰哥，离婚这么大的事，之前也没和你说，你咋不骂我？”
夏良杰说，“刚刚阿芬给你小马嫂子打过电话，你俩的事我大致知道了，要不然我真会好好骂你一顿，另外你也不是一时冲动，而且做得挺男人的，不过你小子对自己太狠了。接下来有啥打算？”
“我有手艺，回方城县城找个饭店当个厨师还是很容易。”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凑近了话筒。
正是马琼琼按下了夏良杰手中手机的免提，“青山，要不来东莞吧，来我们酒店上班，嫂子给你介绍一个年轻漂亮的女朋友。我们这儿后厨正缺少人手，你来吧。”
方青山鼻子突然一酸，那股酸劲儿从鼻腔直冲眼眶，“嫂子，谢谢你，我不想再离开方城了。”
夏良杰接过话头：“青山，你嫂子不是开玩笑的，我们这儿正好缺人，要不你过来吧，咱兄弟还能天天见着面。”
方青山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把那团堵在嗓子眼的东西压下去，“谢谢杰哥、嫂子，我都三十多岁了，你们就别操我的心了，我在方城待着，离老家近，心里踏实。”
夏良杰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说：“那好吧，人各有志，我尊重你的决定。另外，你净身出户，身上还有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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