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这东西,不声不响的就溜到了年根底下。
好像前两天还在院子里看石榴树挂果,一转眼就到了腊月。杨姐提前一周就开始备年货,厨房阳台上挂了一排腊肠和腊肉,风一吹过来就轻轻晃悠着,油亮亮的,阳光照上去像是挂了一排琥珀色的装饰。我每天回家闻到那股腌腊味,才确确实实感觉到年关近了。
今年胡杨阿姨从北京过来了,早早就订了机票,腊月二十八到的。我去机场接的她,老远就看见她推着行李箱从到达口出来,穿了一件酒红色的羊绒大衣,围巾围得严严实实的,精神头很好,看见我就招手。
小飞!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瘦了,你妈说你最近忙,但我看你这气色倒还好。
胡杨阿姨您这大老远的,带这么多东西。
不沉。她拍了拍行李箱,给你爸带了几本书,北京那边书店淘的。还有给你妈的一点东西。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景,忽然说了一句:这边冬天还是舒服,北京前两天零下八度,冻得我都不想出门。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但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嘴角带着一点笑。
她是老顾的老朋友,从小一起在北京大院长大的,后来各自奔赴不同的人生,但那份情谊没断过。她每年都要来这边住几天,用她的话说是习惯了,不见一面心里空得慌。
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等在门口了,两个老姐妹一见面就抱了一下,站了好一会儿才松开,胡杨阿姨说我妈好像比上次见胖了一点点,我妈笑着回答那是你老花眼了,然后两个人笑呵呵地拎着箱子进去了。
老顾那天从机关回来得比平时早,他进门的时候胡杨阿姨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放下茶杯站起来。两个人在客厅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站了一下。
来了?
来了。
两个人没有太多寒暄。
认识几十年的人了,该说的都在那两个字里了。
老顾换了鞋走到沙发那边坐下,胡杨阿姨也坐回去,端起茶杯接着喝。松松站在旁边探头探脑地看着她,胡杨阿姨冲他招了招手,他就跑过去站在她面前,仰着头。
松松长高了不少。胡杨阿姨打量着他,跟你爸长得一模一样。
不像爷爷吗?松松问。
像,你爷爷小时候也长这样。她看了老顾一眼,你爷爷也是这个鼻子,这个眉毛,笑起来眼睛先弯。
老顾端着茶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过去的画面轻轻碰了一下。
除夕那天从下午就开始忙了。
杨姐和我妈在厨房里热火朝天地备菜,胡杨阿姨在旁边打下手,说是帮忙其实主要是聊天,两个人隔着灶台说笑的声音从厨房门缝里往外飘。玥玥带着笑笑和松松在客厅贴窗花和挂灯笼,松松够不着高处就踩着凳子,笑笑在旁边扶着他,嘴里念叨着小心别摔了。我在餐桌旁边帮着摆碗筷,老顾在沙发上坐着看书,但我知道他也没怎么看进去,翻了半天还在同一页。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子,鸡鸭鱼肉俱全,清蒸的、红烧的、炖汤的,还有胡杨阿姨从北京带过来的老字号酱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碟子里。我妈今天破例让老顾喝了一点红酒,杯底浅浅一层,红宝石似的在灯底下亮着。
大家围桌坐下。
松松跟笑笑挤在一张椅子上,两个人抢一个鸡翅,被玥玥各分了一个才消停。胡杨阿姨和我妈聊着以前的老事,我偶尔插几句嘴,老顾坐在主位上,听着这些嘈杂的声音低头喝酒。
他忽然端起了酒杯。
大家静了一下。
老顾平时不举杯敬酒,今天他举了。杯子里那一点红酒在灯光底下微微晃着,他看了一眼满桌的人,又看了一眼那杯酒,说了一句:明年这时候没准儿我就是筹备的大厨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大家都笑了。
我妈笑着瞪了他一眼说你那手艺连煎鸡蛋都糊你还好意思当大厨。笑笑说爷爷做饭可难吃了,松松说爷爷做的煎蛋是黑的。胡杨阿姨端着杯子笑,眼角都有了光。玥玥低头抿着嘴笑。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我明白他说那句话的意思。明年春节,他已经退下来了。不用赶在除夕之前把手头的事情收尾,不用年初三就返岗,不用接不完的电话开不完的会。他可以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对着满池子菜发愁这个那个怎么弄,然后被我妈赶到一边去。
他这句话说得轻松,大家都当玩笑听了,笑一笑就过去了,但我知道他不是全在说笑。他在提前打个招呼,在告诉我们明年他就有空了,这是在用玩笑话说一件认真的事。
窗外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隔了几条街传过来,闷闷的,像遥远的鼓点。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春晚的背景音,几个主持人在说着什么拜年的话。窗帘拉着,屋里暖融融的,灯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把那些皱纹和笑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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