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瞻端起汤碗,不经意间瞥见师父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突然觉得他的眼神很空茫,可再一细看,又恢复如初。
他心里有些疑惑,面上却未显,只吹了吹热气,慢慢啜饮。
“嗯,想起来了,还有一次……“项谨忽然又说,“也是六七岁的时候吧,咱们游历到沽源县,借住在一个小村子,你跟主家小子偷偷跑河里摸鱼,浑身湿透了不敢回家,躲在村口的草垛后头。”
他回忆着,嘴角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跟那孩子的爹娘找了一上午,最后还是闻着烤鱼的糊味儿才找着的,一人屁股上给了你们两巴掌,还记得不?”
“您记错了,不是沽源,是平县。”项瞻也笑,只是心底的不安,却在悄然滋长。
师父今日反常得厉害,不仅仅是话多,更是这话语里的眷恋,浓得化不开,几乎要溢出来。
寻常父子间的唠叨家常,放在他们这对历经生死、风雨半生的师徒身上,反而显得异样。
一顿饭,就在项谨一杯接一杯的喝酒与不断追忆,同项瞻大口大口的吃饭与附和声中,慢悠悠地进行着。
桌上的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项瞻的碗碟始终是满的。
亭外,最后一抹天光终于被夜幕吞噬,月色逐渐清晰起来,庭院里那几棵老槐树的影子越拉越长,蝉鸣声也越来越小。
项谨放下了酒盅,也停下了絮语。
他静静地看着项瞻,忽然问:“你是……小满?”
不等回答,又自己笑起来,“不对,小满没你这么大。”
项瞻的筷子悬在半空,怔怔然盯着项谨:“师父,您……您怎么了?”
“嗯?”项谨面带疑问,随即又哦了一声,说道,“就是想起你小时候,走神了,呵呵……饱了?”
“嗯,撑着了。”项瞻把碟子里最后一点食物扒干净,放下筷子。
“饱了就回吧。”项谨语气是惯常的随意,眼神却流连在项瞻脸上,“朝政要紧,还有一堆事等着你呢,良卿那你也得好好说说,别让她太过担忧。”
“师父放心,婶婶有交待,大哥病倒的消息先瞒着她。”项瞻起身,整了整衣袍,对着项谨深深一揖,“那徒儿就先回去了,您也早些歇息,夜里风大,注意添衣。”
“知道了,啰嗦。”项谨别过脸去,挥了挥手。
项瞻走出水榭,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亭角的灯笼被风吹的晃晃悠悠,烛火摇曳下,师父独自坐在桌边的身影,竟显出几分单薄和孤寂,不复往日如山般的沉稳。
“师父,”他顿了顿,“徒儿明日走的早,就不来打扰您休息了,您照顾好自己,少喝点酒。”
“嗯,路上小心。”项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有些闷。
项瞻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园外的宫道上夜风习习,吹散了他心头的些许滞闷,可那股隐隐的不安,却如墙角悄然滋生的苔藓,依旧盘踞在那里。
“汪覃。”项瞻轻轻唤了一声。
一直静默随侍在旁的汪覃立刻趋步上前,躬身应道:“奴婢在。”
“你去查一下,今日襄王出宫都去了何处,见了何人,所有行程,事无巨细,报与朕知。”项瞻望着襄园的方向,眉头微蹙,“务必谨记,不可让他老人家知道。”
“是,奴婢遵旨。”
汪覃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项瞻的目光也从襄园方向收回,独自回了永明殿。
坐下后不久,他又吩咐内侍司的另一名掌事太监:“去,把近几日为襄王诊脉的御医唤来,朕要问话。”
掌事太监领命离去,不多时,年迈的周太医便小跑着被带到近前,略显惶恐地行礼。
项瞻免了他的礼,开门见山:“周太医,前阵子你为襄王请脉,所言情况可属实?朕要听实话,襄王当真只是年老体衰,并无他恙?”
“回陛下,微臣不敢妄言。”周太医脸上浮现一丝意外,但还是垂首恭敬道,“襄王脉象虽稍显迟滞,然六脉沉取尚和缓有力,尺脉虽弱,亦无芤、无结代等险象,确乎是年岁增长,气血不及盛年之自然表征。且经微臣望闻问切,襄王近日也并无发热恶寒、胸闷气促、咳喘失神之征。”
他顿了顿,又说,“微臣观其精神虽不比从前矍铄,却也清朗,无神昏谵语,故而微臣此前所奏,皆是实情,襄王确无隐疾沉疴。”
项瞻仔细打量着周太医的神色,又反复追问了几个细节,对方回答皆是一板一眼,毫无闪烁。
这份笃定,让项瞻心头的疑虑略微散去一分,但仍未全消。他挥了挥手,让周太医退下,起身在厅内来回踱起步子。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汪覃匆匆赶回,低声禀报:“陛下,都查清楚了。”
“说。”项瞻站停,盯着汪覃。
汪覃回道:“经玄衣巡隐查明,襄王于巳时末出宫,午时去了东市的‘鹿鸣茶楼’,看了一出傩戏,约莫两刻钟;午时正刻,去了城南的‘折肱药铺’,在里面逗留不久,出来后手里多了几个药包;未时初刻,去往玄衣都督府,探望了张都督和郡主夫人,坐了近半个时辰;离开之后,便直接回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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