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汉水的百姓更惨。“共防”条款里有一条,金军若在淮河防线作战,南宋须开放长江水运。这意味着汉水上的漕船被大量征调去转运军粮——不是转运宋军的军粮,是转运金军的军粮。襄阳的船户周老三,祖孙三代在汉水上跑船,运米运盐运茶,养活一家十几口人。官府的征调令一到,他的船就不是他的了。船上装的是给金军大营的粮食,从襄阳码头出发,顺汉水往下走到鄂州,再转入长江,最后北上淮河。一趟来回两个月,不给工钱,只发口粮。周老三在汉水上跑了二十年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用自家的船替金人运粮。他更不知道的是,如果北边那个叫新明党的势力南下,他运的那些粮食,可能会成为金军残部退入宋境的补给。八十年前金兵南下,烧了他的祖宅,杀了他曾祖父。现在他在给杀他曾祖父的人运粮。
这种极致的荒诞,不只是一个周老三。从淮河到汉水,从大散关到襄阳,千千万万个周老三在被迫做着同样的事。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做,只知道不做就会被抓、被罚、被枷号示众。临安的百姓在茶馆里听到这些事,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有嘴碎的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到底是打输了还是打赢了?”没人接话。
韩侂胄的首级被送往金国的那天,临安城下了一场冬雨。雨不大,细细密密,淋在青石板上,泛着冷光。涌金门外的街道上,韩侂胄被刺杀的那摊血迹早已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但临安百姓心里那摊血迹,冲不掉。
曾几何时,北伐刚开始那些日子,临安城的百姓是真心实意地沸腾过。泗州大捷的捷报传到茶馆里,满座茶客拍桌子叫好,说书人编了《开禧中兴四战》,每次说到郭将军雪夜渡淮河,台下都有人往台上扔铜钱。山阴陆放翁的诗贴满了四门的榜廊,年轻人争相传抄,抄到手酸。有个铁匠铺的学徒叫陈小乙,听了北伐的消息,兴奋得三天没睡好觉,瞒着师父去募兵站报了名。募兵站的人嫌他瘦,劝他回去多长几斤肉再来,他梗着脖子说“为国家出力还要长肉?”,最后还是被劝了回去。他回到铁匠铺,打起铁来格外卖力,说是多打几把刀送到前线,也算自己出了一份力。
现在朝廷发了一道国书,白纸黑字地写着四个字——“误国启衅”。这道国书的内容传到民间,比和约本身更让人心寒。因为它在说:北伐是错的,韩侂胄是错的,所有为北伐欢呼过、捐过钱、送过子弟参军的人,都错了。你们的热血是“误国”,你们的牺牲是“启衅”。这句话比刀子还利。
陈小乙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茶馆里给人修凳子。他放下锤子,愣了半天,然后站起来,走到茶馆门口的榜廊前,把那道国书的抄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国书上措辞极卑极恭,向金国自承“误国启衅”,史弥远的亲笔,辞藻华丽而绵里藏针,工工整整地誊在黄帛上。陈小乙的文化程度不高,很多字不认识,但他认识“误国”两个字。他在榜廊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他的师父问他怎么了,他没有回答,只是回到铁匠铺里,把那些打了半截的刀坯全部塞进了炭火最旺的炉膛里。铁在烈火中烧得通红,然后慢慢变软,最后化成一滩没有形状的铁水。他盯着那摊铁水,眼睛干干的,没有泪。他师父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临安城的茶馆里,说书人已经不讲《开禧中兴四战》了。不是不想讲,是不敢讲了。北伐被定了性,说书人怕惹祸上身,纷纷换回了旧段子。茶馆里的茶客还是那些人,但空气变了。以前茶馆里聊的都是“宿州什么时候打下来”、“开封能不能今年收复”,现在聊的是“听说了吗,又加了一种新税”、“隔壁老张家的儿子被拉去淮河修工事了”、“米价又涨了,会子跌得没法看了”。偶尔有不晓事的年轻人提到北伐,立刻会被长辈压低声音打断:“别提了。那是‘误国’。”这四个字从长辈嘴里说出来,比任何训斥都管用。年轻人讪讪地闭上嘴,端起茶碗遮住自己的脸。
最沉默的是那些从江淮前线回来的伤兵。有伤兵拄着拐杖、袖管空荡荡地在街上走,他少了一条胳膊,是灵璧城下丢的,当时他在南墙豁口冲锋,金兵的狼牙棒砸碎了他的左臂。他回来之后没有领到抚恤——抚恤金被挪去交“助军费”了。没人敢问他在前线打过什么仗,他自己也从不提。他只是每天坐在巷口,用剩下的那只手编草鞋卖,草鞋卖三文钱一双,一天编十双,赚的钱刚好够买两升米。临安城的冬雨从早下到晚,把青石板路淋得湿漉漉的,伤兵们的拐杖敲在石板上,笃笃笃,像一支没有鼓点的军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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