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于是每天日落前，都会把骨扣贴在耳朵上听一会儿。起初只听见海潮。几天前，她在潮声里听见了一种极低极低的哨音，很慢，很轻，一遍一遍，像有个北方人在梦里吹一支木哨。哨音里有风声，有狗叫，有锅盖碰到锅沿的轻响，还有火在烧。她听得入神，忘了时间。那天夜里她把骨扣含在舌尖下睡觉，梦见了一片她从没见过的黄颜色。醒来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往北边去。
汀的娘没有拦她。她早就知道女儿会走。汀十五岁了，肩宽腰细，两条腿长而有力，脚趾分得很开，能在滑溜的礁石上站稳。她十岁就能撑船，十三岁能在水下憋一盏茶的工夫。她想去找那颗扣子的主人。她想知道那个吹木哨的人长什么样，住在哪里，为什么会把扣子放进水里。她跟娘说：“我回来时，给你带一根会开花的树枝。”她娘说：“别带。南方太湿，会烂。你回来时，把你自己带回来。”汀笑了，把骨扣系在脖子上，往船里装了三袋水栗面、一陶罐腌鱼、一捆干海带、几块打火石、一张旧油布和那根铜潜水管。天亮前，她一个人撑船离开了岬角，往北划。
头两天，船行得还算顺。越往北走，水越清，清得能看见海底的梯田轮廓。石垒的田埂在水下层层叠叠，像淹死的人的脊背。第三天，她进入了一片极密的水巷，两岸全是半塌的旧屋，木梁和石墙从水里伸出来，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苔上有红色的小虫在爬。汀把船撑到一处最高的旧墙下，准备生火做饭。她在墙根处发现了一排刻痕，不是新刻的，像有人用刀或钉子划的。刻痕分三行：第一行是一道波浪，第二行是一棵树，第三行是一颗扣子。汀把骨扣拿出来，和刻痕并排一比，竟然差不多大。她心里一跳，抬头往四周看。水面平静，但有一股极细的水线从旧墙底部往上冒，咕嘟咕嘟的，像有个人在墙下面吐气。汀趴下，把脸埋进水里，睁开眼。水下很暗，只有几缕光从断墙缝隙漏下。她在光影里看见了一扇门。门在水下，半开着，门板已经烂得只剩骨架。门里是一条向下的窄巷，极黑。她想游进去，又忍住了。这地方不能下。她想，先记下位置。等找到骨扣的主人，再一起回来。
第八天，她抵达了南方最后一座还在冒烟的岛。那岛叫“烟洲”，上面住着几户采硫人。汀把船靠过去，问往北怎么走。一个采硫人正在水边洗脚，听了她的问，抬起头来。那人长得极黑，像用炭画出来的。他上下看了看汀，又看了看她脖子上的骨扣，说：“往北就是灰地了。你去灰地做什么？”汀说：“找水脉。”那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水脉？这里就是水。北边才是旱。旱地里的人才喜欢水脉。你是南方的鱼，往北跳，不渴死？”汀说：“我会游泳。”那人说：“游不动的时候，就回头看烟洲。烟洲虽然小，但这里有火。”汀点头，在岛边补了淡水，又买了些海盐和两块硫磺。天快黑时，她躺在船上，听见岛背后有鼓声，不紧不慢，像拍船帮。采硫人围着火跳来跳去，火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水面上，像一群长翅膀的人。汀看着那些影子，慢慢睡着了。
第十一天，她终于看到了灰地。那时天刚亮，船底忽然不再发黏，桨划起来也轻了，水里的盐味淡下去，水面浮着几片黄绿色的叶。她抬头，看见北方的岸线像一道暗色的墙，从东到西横在天边。岸上没有树，只有灰白色的沙。沙子泛着碎玻璃似的光。她靠岸时，最先看见的是一条船。一条搁在沙里的木船，船帮破了个大洞，洞里长出几棵极瘦的草。她把自己的船拉到那破船旁，用蓑衣盖住，然后踩着软沙往高处走。空气干得她嗓子发疼，嘴唇一会儿就裂了。她把铜潜水管挂在脖子上，那个圈在海边用了很多年的东西，到了这里就像一堆废铁。
她沿着地表的浅沟往北走，走了半天，没见一个人。天高得吓人，太阳不大，但晒得头皮发麻。她走到一处隆起的土丘上，往四面望，看见极远处有灰白色的兽群在移动，兽背上像驮着东西。汀趴下，怕被看见。她在南岛听人说过，灰地有骑兽的人，会拿人去换水。她不知道那些人是好是坏，只知道不能先被他们撞见。等兽群走远，她才下来，沿着一排大脚印往西绕。又走了小半天，她找到了一条河。河水极浅，河底铺满卵石，石头的颜色和她的骨扣一样。她跪在河边，把骨扣摘下来，放进水里。河水漫过骨扣的一瞬，水面上浮起一丝极细极淡的绿光，像水底有东西被点燃了。汀愣住了，连忙把脸埋进水里，睁眼去看。河底的卵石之间，有无数极细的透明丝线，慢慢朝她的骨扣聚过来，像被惊动的鱼群。她连忙把骨扣捞出来，那些丝线又缩了回去。她坐在河边，浑身发抖。这地方，水是醒着的。
她又走了半日，遇到了一条踩出来的路。路边有几棵枯树，不是真枯，是那种旱季掉光叶子、雨季才发芽的灰皮树。树上停着一只淡蓝色的鸟，尾羽带绿。鸟看见她，歪了歪头，忽然开口叫了一声，声音极尖极亮。像雨燕，又像哨子。鸟飞起来，绕着她头顶转了三圈，然后往西飞去。汀跟在鸟后面跑，穿过一片灰草地，又翻过一道低丘，眼前豁然开朗。她看见了一大片新翻的土，像刚被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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