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人吗?”溪问。
那女人往前走了两步,脚踩进浅水里,像没有重量。她抬起脸,脸很白,白得不像在风沙里走过的人。她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像蒙着一层将散未散的雾。她看着溪,慢慢开口,声音轻极了:“我找水。我的陶瓮空了。”她把怀里的陶瓮往前一递。溪这才看清,那陶瓮极为古老,瓮身细长,小口短颈,瓮腹上刻着一条弯曲的水纹。瓮是空的。溪说:“溪里有水。你灌吧。”女人摇摇头:“我要的不是这种水。我要的是地底的水,是能流进骨头里的水。”她的眼睛看过来,溪只觉得衣襟上的木哨轻轻震了一下。
溪带她去见沈仲元。沈仲元正在枯树下穿鱼竿。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女人,手忽然停了。他的脸色没变,但眼睛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女人也看着他。她看了好一会儿,说:“你变了。你从前不穿灰衣裳。”沈仲元站起来,问:“你认识我?”女人说:“我不认识你。我认识你的针。你的针是我做的。你手里的鱼钩,三年前我磨过。”沈仲元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中的鱼钩是他自己磨的。女人说:“我叫‘水娘’。黑谷地北边,有一口古井。我住古井下面。”她的陶瓮还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孩。沈仲元走上前,伸手去接那只陶瓮。女人轻轻躲开了,说:“这只瓮不能离手。离了手,就再也找不到了。”沈仲元说:“你从哪儿来?”女人说:“我从井下来。井塌了。我在下面走了七天。后来听见水声,就跟着水声走到这里。”
独眼和闭眼的闻讯赶来。闭眼的听着那女人说话,木哨在指间轻轻摩挲。他听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不是走来的。你是跟着地痂来的。”女人抬头看闭眼的,灰蓝色的眼睛一下暗了:“我在地下面。地痂在地上面。它们驮着我走。它们不伤我。它们找水,我也找水。我的井干了,它们才醒。它们不是恶物,是渴极了的魂。你们的活水能让它们安生。”
沈仲元走到溪边,舀了一碗溪水,放在女人面前。女人跪下,双手把陶瓮倾斜过来,把碗中的水慢慢注入。水一入瓮,瓮身的水纹忽然亮了一下,像有光从里面往外透。女人把陶瓮捧到耳边,闭眼听了一会儿,忽然就流下泪来。那泪滴在瓮身,也不滚落,只慢慢渗进去。她睁开眼,说:“到了。水到了。古井下面的人可以睡好了。”
当天夜里,营地里多了一个人。水娘被安置在石屋里,和曦住一间。两个女人很晚都没睡,一个在补衣,一个在擦瓮。水娘告诉曦,她的那口古井,是比信号塔还老的建筑。井底有一条石阶,一直通向极深处。古井边住过很多人,后来人少了,就只剩她一家。她在井底活了很多年,靠井里的水,种一点苔藓,采一些地果。三年前,井水开始发苦,接着发浑,最后就全干了。古井深处有东西在响,像极老极老的机器在翻身。她抱着陶瓮跑出来,脚下忽然一软,地便塌了。她困在地道里,不知走了多久。地痂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它们在暗处泛着极淡的光,像一条会动的路。她跟着那光,一直走到这里。
曦听完,把油灯调亮了些,说:“你能在井底活那么多年,也是不容易。”水娘轻轻一笑:“井底人。活得和鱼一样,眼睛都快没了。”她说着低下头,那根灰白的长辫从肩上滑下来,像一尾滑入水中的鱼。曦说:“这里也有鱼。溪里有的是。”水娘说:“我知道。我的陶瓮一到这里,就闻见了。这里的鱼是甜的。”
第二天,水娘带着陶瓮去溪边。她蹲在浅水里,把陶瓮半浸在水中。那瓮在水中慢慢浮起,像一条睡醒的鱼。她把手伸进水里,掬起一捧水,慢慢浇在瓮腹上。水纹一圈一圈地亮,最后竟引来了几条极小的青鱼。鱼绕着她手指游,触着她的指尖,凉得水娘轻轻打了个颤。她回头对岸上的人说:“古井通的地下水脉,和这条溪是连着的。井干了,不是没有水,是水被地痂堵住了。现在地痂退了,古井的水会自己回来。你们以后去北边,要是看见一口井,不用挖。把耳朵贴在井沿上听,有水声就没事。”北猎听了,立刻让人回北地传话。水娘又说:“要是没水声,就往井里倒三碗这溪里的水。一碗敬天,一碗敬地,一碗敬人。”北猎一一记下。
这一天傍晚,沈仲元削出了第四十九颗扣子。是一颗极小的木扣,木料是水娘从自己那根灰白长辫里抽下来的细藤做的。她说这藤是古井井壁上的野藤,她在下头摘的。沈仲元把藤木削成扣子,藤皮不剥,扣面上留着几道深褐色的细纹,像干涸的水路。他给这颗扣子取名叫“源”。源头的水。他把源扣交给水娘,说:“以后井找水,人找井,都用它。你的头发丝能通水。这颗扣子,比木哨还灵。”水娘接过扣子,没有往衣上缝。她用细藤系了,吊在陶瓮的颈上。扣子和陶瓮轻轻一碰,发出“叮”的一声,清得像雨打在井边石上。水娘说:“等古井第一桶水打上来,我把这扣子沉进去。井会记住你们的。”
第七十天。雨燕回来了。这次是一群,约莫二十只,在骨树上空盘旋,像一片灰色的云。它们叫得极欢,声音从早到晚不断。树下的人都说,北边的水眼一定开了。北猎带着几个猎手,骑上角兽,要往北去。水婆婆也要去,沈仲元没让。水婆婆瞪他:“我去看井。”沈仲元说:“你去看井,我让叶岚背你。水路远,你身子弱,别逞强。”水婆婆拗不过,坐在独眼背上——是独眼主动蹲下来的。他背着水婆婆,一步一步往北走。溪和持跟在后面,带着陶瓮和几桶灰烬林地的溪水。北猎在最前头开路,身后跟着十来个带着火把和干粮的人。他们要去看北地的井,去等第一桶水。
他们走了两天。到了北地,天色灰黄,地上还留着地痂褪去的焦痕。但雨燕到了。它们在北地上空飞,低低地掠过地面,鸣声如雨。老水眼就在一片洼地里,水眼旁立着一口井,井沿被风沙磨得光圆。北猎到井边时,忽然停下。那口井,他从小就知道。他娘告诉他,这口井叫“雨眼”。水婆婆在独眼背上拍了拍他,说:“去,用耳朵贴井沿。”北猎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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