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上的气氛也有一丝缓解。
戴志远没有动筷子。他坐在那里,手还是贴着桌布,眼睛看着碗里凝了白膜的菜,喉结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戴梦瑶低头把碗里剩下的粥慢慢喝完,粥已经温了,不烫嘴。她喝完,把碗搁在桌上,说了一句:我去下洗手间。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挪了一下,她扶着桌沿站起来,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不慢,经过她父亲身边的时候没有停顿,但走到客厅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瞬,背对着所有人,肩膀轻轻塌了一下,像一个人憋了很久的那口气终于泄出来了一点点。然后她继续走了。
洗手间的门关上了,里面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
顾盼梅看了志生一眼。志生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先不要动。
戴志远忽然伸手端起了面前的粥碗。粥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大口喝了两口,喉结上下滚了滚。喝完之后他把碗放下,碗底碰着桌面,磕出轻轻的一声。
我出去抽根烟。他说,站起来往阳台走。
阳台上那扇推拉门被拉开又合上,隔着玻璃,能看见他背对着屋里站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夹着烟,烟气在暗色的背景里散成一缕灰白的雾。路灯的光从楼下照上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阳台的瓷砖地面上。
客厅里只剩了四个人。明月伸手把桌上那碟凉了的腊肉端起来,说:我去热一下。
明月,志生叫住她,先放着吧,一会儿再说。
明月端着碟子站在桌边,碟底的热气已经散了,腊肉的油脂凝成一层薄薄的霜。她看了看志生,又看了看窗外阳台上戴志远的背影,把碟子放下了。
行,那一会儿再热。
她坐下来,四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桌边。墙上的挂钟又走了几格,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着,跳过六点五十分,跳过六点五十一分。窗外有风从楼缝里穿过去,呜呜地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隔着一道玻璃门,阳台上的戴志远把烟掐灭了,又点了一根。
戴梦瑶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眼圈已经擦干净了,只是鼻尖还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她低着头走回餐桌边,脚步比去时慢了一些,像在数地砖上的缝。走了一半,她看见阳台上父亲抽烟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绕到了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没有回餐厅。
顾盼梅放下粥碗,对志生和明月使了个眼色,轻轻说:我去看看她。
她站起来,脚步放得很轻,走到沙发旁边,在梦瑶身边坐下来。沙发垫子陷下去一点,梦瑶的胳膊肘搁在扶手上撑着下巴,看见顾盼梅过来,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顾盼梅没有立刻说话。她侧过身,和梦瑶面对同一个方向坐着,两个人肩并肩,看着茶几上那盆明月刚买回来的兰花。叶子密密地垂下来,在电视柜旁边投了一小片青灰色的影子。
心里头堵得慌?顾盼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个犯困的小孩要不要睡觉。
梦瑶没转头,下巴还搁在手掌上,过了几秒才点了一下头。
顾盼梅伸手把她卫衣帽子上面沾的一根线头摘掉,动作随意又自然。我听简总说,你爸在南京这些天,几乎每天给她打电话,问你工作怎么样?累不累?。
梦瑶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怕你不接他电话,顾盼梅继续说,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的,所以打电话给简总,这是爸妈对孩子无可奈何的关心!
梦瑶的嘴唇抿了一下。她没有接话,但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慢慢攥紧了卫衣的布料,又慢慢松开。
顾盼梅看着她,停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爸这个人你也知道,虽然在村里有头有脸,但各方面还是不能和你相比,梦瑶,我们在大城市里,接受了新的生活,工作理念,有的事还是要想开点。
梦瑶终于转过脸来,眼睛里的红又泛上来一点,但没有掉眼泪。盼梅姐,我不是想不开。我就是想不通,我妈这辈子跟他过了那么多年,苦也吃了,累也受了,最后是一个人孤孤单单走了,我一想起我妈临走时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样子,我就说疼,那时候,你知道我爸在哪里了吗,我爸在田月鹅家。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发出了声音。
顾盼梅没有急着回答。她低头想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看着梦瑶说:你爸跟田月鹅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从小就知道了,他和田月鹅在一起,不是一年两年了。梦瑶说,小时候不懂,我妈也知道,只是管不了我爸,我想到我妈受的委屈,我就心疼我妈。”
顾盼梅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她伸手过去,把梦瑶攥着卫衣布料的那只手轻轻掰开,把自己的手放进去,掌心贴着掌心。梦瑶的手有点凉。
梦瑶,也许你不理解上一辈人的情感,你妈在事时,都对你爸和田月鹅的关系,睁一眼闭一眼的,你妈去世了,你较劲有意思吗?你阻止你爸和田月鹅在一起,无非是想给你妈出口气,如果真的有在天之灵,你这样做,你妈也许不愿意,也许你妈不希望你爸孤苦伶仃的过下半生,希望田月鹅能照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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