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没点灯,月光从半开的窗子里漏进来,照在床沿上。那个灰眼睛的年轻人靠着床头坐着,上半身的衣裳褪到了腰际,露出精瘦的脊背——背上那道伤口从左肩斜劈到右肋,皮肉翻卷着,边缘发黑,血还在一点一点往外渗。
他听见门响,偏过头来。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眉骨投下一道深影,那对灰蒙蒙的眼睛在暗处看不大分明,但莜莜能感觉到,他在看她。不惊讶,不警惕,只是看着她,像白天在铺子前看那匹桃花锦一样,静静停了两息。
是你。他说。
莜莜没答话,走到床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瓶里装的不是什么名贵的药,只是她平时给自己用的——她右肩龙鳞疼的时候,会用这东西抹一抹,能镇住血脉里的躁动。但这会儿她拿出来的不是瓷瓶里的药膏,她把瓷瓶的塞子拔了,咬破了自己的指尖。
一滴血珠从指腹上沁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
她把手伸到他面前。
张嘴。
他看着她的指尖,又抬眼看她。灰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光闪了一下,像是冰层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他问。
别废话。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低下头,含住了她的指尖。
那一瞬间,莜莜感觉到自己的血顺着他的舌尖淌进他体内,像一条细小的溪流汇入干涸的河床。而他体内的那股冷意猛地涌上来,与她撞在一起——同源的,果然是同源的,像两滴水珠在虚空中相碰,激出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他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莜莜抽回手,指尖上那个破口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她低头看他背上的伤口,边缘的黑气正在褪去,血也慢慢凝住了。
她转过身,准备走。
你的血,他在她身后说,声音比方才清晰了许多,能治蛊毒。
莜莜脚步顿了一下:碰巧。
你不问我是谁。
你不也没问我是谁么?
身后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几乎称不上笑的笑声。
王权富贵。他说,我叫王权富贵。
莜莜站在门口,月光从她前面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上。她没有回头。
小九。她说,他们都叫我小九。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屋里的月光被关在门后,她站在漆黑的小巷里,指尖上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凉的,像含了一块冰。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龙鳞褪去的纹路在月光下隐隐发亮,像一条苏醒的河。
她忽然觉得,这几百年的安宁日子,可能到头了。
王权富贵的伤好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驿站的大夫第二天清早来看诊,掀开纱布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以为自己眼花了——昨夜里还翻卷着渗血、边缘发黑的伤口,一夜之间结了薄薄一层新肉,连蛊毒的黑气都散了七七八八。这……大夫回头看了一眼倚在床头的年轻人,少爷,您昨晚用了什么药?
王权富贵没有答话,只把褪下的衣裳重新披上,一颗一颗系好衣带。烧了吧。他说,指的是那些沾了血的纱布。
可是少爷,这伤口好得太蹊跷,万一——
烧了。
大夫不敢再问,收了纱布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王权富贵一个人。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昨夜被她咬破指尖后,他尝到了一滴血的味道——腥甜的,带着一点青草的涩味,入喉之后却像一口滚烫的酒烧下去,把盘踞在伤口里的那些黑气一股脑冲散了。他不是没见过能解毒的血,妖狐的心头血、灵兽的内丹,都有类似的效果。但她的血不一样。
她的血涌进他体内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丹田深处那个被寒潭封印压了二十年的东西——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那个东西——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沉睡的兽被一阵熟悉的气息惊醒,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他闭上眼睛。师父说过,他体内的封印是为了压制一股不该存在的力量,那力量不属于人族,是幼时某次意外中被人强行灌入的。他从不敢问那是什么,师父不说,他也就当它不存在。但昨夜,那股力量被她的血唤醒了一瞬,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寒意——龙的气息。
她是龙。
王权富贵睁开眼睛,望着窗纸上透进来的白光,灰蒙蒙的眸子一动不动。他在千机城追查黑狐,无意中发现了一个比黑狐更麻烦的存在。一个流落在人间的龙族,用织锦掩护身份,活得小心翼翼,连染一匹桃花色的锦缎都要犹豫再三。
他该上报的。王权山庄的第一要务,就是清除一切危害人间的妖族。龙族虽然稀少,但若放任不管,万一——
他忽然想起昨夜她站在门口,月光照着她的背影,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他们都叫我小九。声音平平的,没什么情绪,但他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捏了一下自己的袖口。那是紧张的表现。她在怕。怕他追问,怕他揭穿,怕他拔剑。
但她还是来了。明明怕得要死,还是咬破手指给他止血。
王权富贵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手心里——是一枚铜钱,磨得发亮,边沿圆润。那是他昨天留在她窗台上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那枚钱,只是经过那间铺子的时候,看见窗台上那匹桃花锦,颜色鲜亮得扎眼,在一片灰蒙蒙的街景里像一道伤口。他忽然想,这个敢染桃花的人,大概不甘心只穿青蓝。
他把铜钱收回怀里。
去查一下城东织锦铺的姑娘。他对门外候着的属下说,叫……小九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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