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烘干呢？烘干要多少钱？
烘干一次三百。
那加起来要八百。
对啊。所以如果不是被子的话，我一般在家洗。
小新又点了一下头，他的目光从她那件叠好的浅灰色毛衣上掠过，没有追问，像是信息已经完整了。但在他侧身让路的时候，她看他的位置微微偏了一下，像是正在捕捉某道细微的痕迹。她拎着篮子正要往门口走的时候，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到了什么：你今年几岁？
五岁。春天就六岁了。
那你说话还挺清楚的。
我妈妈也这么说。小新说，但我哥哥说我说话容易跑题。
那你哥哥在哪里？
小新抬手指了指。明旭正坐在靠门口的一排塑料椅上，素描本摊开在膝盖上，正在画什么东西。他的视线没有朝这边看，但铅笔在纸面上移动的节奏是均匀的，没有中断。他像是已经知道了小新在做什么，但没有干预。
你哥哥看起来很专心。
他在画东西。他经常画东西。
那个女人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篮子换了一只手拎着。那我先走了。下次洗被子的时候可能还会见到你。
大姐姐再见。
再见。
她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冷风从门外涌进来，带着街道上的凉意和傍晚将到的气息，持续了几秒，然后被室内的暖气重新填满了。
小新站在门边，看着那扇玻璃门在她身后合拢，一直到她的身影沿着街道走远了才转身走回明旭旁边。他在那把塑料椅子边缘坐下来，两条腿悬空晃了一下，然后安静了下来。
美冴正在往第二台机器里塞衣物，她侧过头，朝他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明旭的铅笔在纸面上继续移动。他没有抬头，但开口说了一句：她用的是熏衣草味的柔顺剂。你靠近的时候闻到的。
……难怪。
小新坐在椅子上，转了个身，面向店内，膝盖微微蜷着。他看着美冴把第二台机器的门关上，投入硬币，按下启动键。机器的滚筒开始转动，内部的衣物在水流中缓慢地翻卷、舒展、重新排列，湿透了之后一件件贴附在滚筒内壁上。
那个大姐姐——小新说。
——她刚才走的时候，那个篮子提手的地方，有一根线头从边角露出来了，在她手指旁边跟着晃。
明旭的铅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移动。他的笔尖在纸面上走了一小段，才落下：你注意到了。
看到了。线的颜色跟她那件毛衣的差不多，可能是那件衣服上掉下来的，也可能是另一件。不过她没发现。
那下次你遇到她的时候可以告诉她。
小新想了一下：下次不一定能见到。
那就不说了。
小新看着美冴投完最后一枚硬币走过来，在明旭旁边坐下，也看着洗衣机里慢慢旋转的衣物。洗衣服要多久来着？
四十分钟。美冴说。
那烘干呢？
看情况。大概四十分钟。
加起来一个多小时。这一个多小时干什么？
美冴从包里掏出一本杂志，翻到中间一页。明旭继续画他素描本上的那几棵行道树，街对面的人行道被画出了均匀的间距。小新坐在两个人中间，看着前面那些正在运转的机器，滚筒里的衣物在里面轮流升到最高处又落下来，像被卷进一个封闭的潮汐里。
又看了一眼门口那扇玻璃门——门上的铃铛安静地垂着，在室内光线下泛着均匀的金属光泽。窗外天色亮得均匀而透澈，像一个漫长的、尚未完成的过程正安静地向前推进。他靠着椅背，在机器的低响与衣物的慢慢翻转之间，把所有事情移到了等待一侧的调度台上。
洗衣机运转的低频嗡鸣持续地填满着整个空间，像一层被均匀拉开的底噪。店里的灯光是白色的，但不刺眼，落在瓷砖地面上形成一层柔和的反光。
美冴靠在椅背上，把那本杂志翻到了中间某一页。她的视线沿着页面上的一行行字移动着，偶尔停下来，像是在某个句子处稍微多待一会儿，然后又继续往下走。她侧身的时候，手肘自然地搭在椅背边缘，保持着一个放松的姿势。
小新坐在她和明旭之间，安静了大约三四分钟，然后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第二台洗衣机前面蹲了下来，把脸凑近滚筒的圆窗。他看了好一会儿里面的衣服翻动和漂洗的样子，像看一条缓慢的河——床单的边缘被搅起来，又沉下去，被另一件衣服带起来，又再沉下去。他看了一会儿之后直起身，走到第三台机器前面，蹲下来，又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对着一组正在运行的零件做一次全面的例行检查，确认它们各自运作正常。
他从第三台机器前面站起来，在店里走了一圈，从最里面靠墙的烘干机旁边经过时停了一下，然后走到店铺最深处那扇小窗边，踮起脚往外看了看，像是想要确认这条街道的走势，为某种即将出现的结构腾出位置。
妈妈。他走回美冴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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