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志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什么解冻？你们在玄关干什么？我刚下班回来就看到你们围成一堆——他拎着公文包走过来，领带还松松垮垮地挂着，走到美冴身后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箱子内部，然后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卡住了。公文包从手里滑落，在脚边晃了两晃，发出的轻响。
这——
美冴回头看他，嘴角已经忍不住翘起来了：出版社寄过来的。说是给《河边的少年》的感谢礼。
出版社寄海鲜？！广志蹲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俯身凑近了那只帝王蟹。他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蟹腿尖端，表情郑重得像在鉴定博物馆的文物标本。蟹腿的尖端比他的食指还粗，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摸起来冰得刺手。这……这个……比我的手臂还长。
爸，那是你的手短。小新在旁边认真地补了一刀。
你闭嘴——不对，这蟹腿真的很长——
美冴已经站起来往厨房走了，把那几个黑袋子一个个拎上台面，白色瓷砖上顿时铺开一片丰盛的海味。她把金目鲷翻了个面看鱼身的另一侧，用手轻轻按了按鱼腹位置，鱼肉紧实有弹性，一按就弹回来。这得多少钱啊……她忍不住低声说，编辑部也太客气了，我们才连载了四回而已。
明旭跟进来，看到台面上那满满的海鲜。他扫了一眼箱子角落，果然在里面找到了一封信。浅黄色的信封，信封正面用钢笔写着野原美冴様 亲启，字迹跟快递单上的一模一样。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米白色信纸，展开来内容不长，字迹工整娟秀，比打印的还整齐：
美冴女士：
《河边的少年》第四回的反响非常好，编辑部收到了远超出预期的读者来信。有一位读者在信里说我本来已经放弃找那条路了，看完第四回之后决定再走一次。我们做杂志的人看到这样的回馈，比拿到任何奖项都高兴。
一点北海道的时令海鲜不成敬意，是编辑部几个同事凑钱买的。您笔下那朵让迷路的人找到家的花，也给了我们很多力量。期待第五回的分镜稿。
敬候佳音。月刊少年漫话编辑部·野中
明旭把信纸折好，收进美冴平时放账单的抽屉里。他关上抽屉抬头的时候，看到美冴正站在厨房台面前发呆。她手扶着台面边缘，视线落在那只帝王蟹上，但眼神是放空的，嘴角有一点点弯着。
明旭走过去，今天晚上吃海鲜火锅吧。
美冴回过神来，眨了眨眼：海鲜火锅？
这个帝王蟹做刺身的话太麻烦了，而且解冻之后的口感不如现杀的。但涮火锅的话熟冻的反而很好用。明旭伸手把那只金目鲷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砧板上，鱼身碰到木板发出沉实的声，金目鲷可以片成薄片涮着吃，扇贝柱和甜虾也是涮火锅最适合的，鲍鱼——
鲍鱼也可以涮？美冴走近了一步，低头看着砧板上那条银红色的鱼。
切薄片，涮几秒就捞起来，很嫩。
美冴偏头看着自己的儿子。他站在厨房的白炽灯下面，手指正在轻触鱼身的弧度，像是在测量从哪里下刀最合适。灯光把他垂着的睫毛投出一道淡灰色的影子，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讨论明天早上吃什么味噌汤。
小旭，美冴说，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明旭的手指在鱼鳃盖的边缘停了一瞬：漫画取材的时候查过资料。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去开壁橱了，从最里面一层搬出来一口浅口的铜锅。
那是前年美冴在超市抽奖抽到的奖品——当时是抽了三等奖，美冴跑回来跟全家人炫耀了一整天——铜锅外面套着原装的纸盒，纸盒边角的塑封都还没撕干净，标签上印着火锅专用铜锅·内壁镀锡。
明旭把纸盒拆开，把铜锅拿出来放在灶台上，铜黄色的锅壁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广志这时候才从玄关晃进厨房，手里捏着那张被他从泡沫箱底翻出来的附赠纸条，表情还在消化中。他看了那条金目鲷又看了那只帝王蟹，最后目光落在那口铜锅上：这是什么东西？
抽奖中的铜锅，妈放两年了。明旭说，正好今天用。
那个铜锅不是一直放在橱柜最里面——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找到的——
上次找烘焙纸的时候看到的。
你什么时候找过烘焙纸？
上个月。
广志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在家里失去的追踪能力已经不止一点半点。他干脆放弃追问，转向美冴：行吧，老婆，你今天是大厨。需要我做什么？
美冴把袖子挽到上臂，露出结实的小臂：你来洗白菜，小旭负责处理鱼和肉，我来切萝卜和香菇。小新——她转头看向客厅，小新你不许偷吃！去把餐桌收拾干净把碗筷摆好！
好——！小新从泡沫箱旁边窜起来，又顺手摸了一下帝王蟹的腿才跑去餐桌。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拖鞋跑掉了一只也没管。
明旭洗手擦干，从刀架上抽出一把中式的片刀。
美伢看着明旭，犹豫了下，还是叮嘱道：”小旭，使用刀的时候小心点。“
”嗯。“明旭点点头，刀身在他手里显得略大，刀刃在灯下泛着一道细长的冷光。他把金目鲷从袋子里取出来放在砧板上，先去了鳞——刀背逆着鱼身从尾部往头部的方向刮了两遍，银红色的鳞片噼里啪啦地溅落在案板周围，闪着碎碎的光。
接着他用刀刃贴着鱼腹划开一道口子，取出内脏清洗干净。鱼腹里面干干净净的，腹腔内壁还附着薄薄一层银色的腹膜，他用指腹轻轻抹过，确认没有残留的血线，然后把整条鱼放在干净的湿布上吸干水分。
下刀的时候他的动作放得很慢。刀锋贴近鱼身一侧，顺着脊骨的方向平推过去，刀刃贴着骨架滑行，有一种近乎顺滑的阻力反馈，从鱼头方向一直到鱼尾，整片鱼肉随着刀刃的推进分离出来，鱼骨上几乎没有残留多余的肉。
翻面又是一刀，另一片鱼柳也完整地落在砧板上。两条鱼肉并排放着，断面呈现出淡粉色的细腻纹理，在灯下能隐隐看到薄而均匀的脂肪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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