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阳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表态。
直到陆正明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陆教授，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觉得冬眠仓技术，如果真的研发成功了，最大的应用场景是什么？”
陆正明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应用场景太多了。最直接的就是医疗领域——对于目前无法治愈的重症患者，可以先冬眠保存，等未来医学进步后再解冻治疗。其次是深空探索，星际旅行动辄几十年上百年，没有冬眠技术根本不可能实现。还有——”
“够了。”方阳抬手打断了他。
陆正明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方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陆教授，你的奖金，照领。”
陆正明一愣。
“经费的事——”方阳看了管天峰一眼，“天峰，你回去重新评估一下这个项目的预算需求，拿出一个合理的方案给我。”
管天峰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方阳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陆正明立刻正襟危坐：“方总请说。”
方阳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语气平淡却笃定。
“冰晶问题，是你们面前最大的拦路虎。你们现在的保护剂思路我听明白了，方向没问题，但87%的存活率离实用化还差得远。”
他转过身，目光沉稳地落在陆正明身上。
“我给你们追加投资，但你们必须把解冻细胞存活率这个核心指标，提高到99%以上。什么时候达到这个标准，什么时候来找我谈下一阶段的全面投入。在此之前，我不设时间限制，但也不会无底线地烧钱。阶段性成果出来一个，经费跟进一笔。”
陆正明猛地站起来，眼眶微微泛红。
“方总！”
“别激动。”方阳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了一些，“我投资从来不怕方向超前，就怕做的人不够执着。你连奖金都不要、非要追着我要经费，这说明你是真信这个东西能成。我最喜欢跟这样的人打交道。”
他走回办公桌旁，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丑话说在前头——科研经费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你们的实验方案、采购清单、人员配置，全部要经过管天峰审核。我信任你的专业能力，但财务纪律不能含糊。”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陆正明连连点头，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方总，您放心，我们一定把每一分钱都花出成果来！”
管天峰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说实话，在来之前，他本来已经想好了一套“委婉拒绝”的话术。在他看来，冬眠仓这种东西，就算再过五十年都未必能实现，现在投钱进去，跟往大海里扔石头有什么区别？
但方阳显然不这么想。
而且方阳给出的方案也很聪明——不是一次性砸一大笔钱，而是按阶段、按成果逐步投入。这样既给了科研团队充足的支持和信心，又把风险控制在了合理范围内。
不得不服啊。
管天峰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
送走了陆正明，管天峰还没来得及走，方阳就叫住了他。
“天峰，你是不是觉得我在烧钱？”
管天峰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有一点。”
方阳笑了一下：“你知道全世界有多少家机构在研究人体冬眠技术吗？”
“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
“据我所知，至少有七八家，其中包括NASA、欧洲航天局、还有几个私人基金资助的实验室。”方阳坐回椅子上，“他们的研究进度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一样的——全部卡在了冰晶问题上。”
“那不是更说明这个问题很难解决吗？”管天峰不解。
“难解决，不代表解决不了。”方阳淡淡地说，“量子计算当年也被认为不可能实现，现在呢？核聚变发电被喊了几十年‘还要五十年’，但技术突破往往就在某一个瞬间。”
他敲了敲桌面。
“科技投资最忌讳的，就是用现在的认知去判断未来的可能性。陆正明的团队能把存活率做到87%，这本身就说明他们的方向是对的。从87%到99%，中间差的不是运气，是资源。”
管天峰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回去我就重新做预算。”
“嗯。”方阳端起茶杯，“另外，帮我关注一下国际上其他团队的研究动态。这个赛道，我不要求跑第一，但绝对不能掉队。”
“是。”
管天峰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方阳说的那句话——“科技投资最忌讳的，就是用现在的认知去判断未来的可能性。”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大门，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也许，方总看到的，从来都不是眼前这一步。
他看到的，是十年后、二十年后、甚至更远的未来。
而那个未来里，也许真的有人躺在一个冰冷的舱体中，安静地沉睡着。
等待着，在另一个时代苏醒。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管天峰忙得脚不沾地。
又是给各团队发奖金、又是重新给陆正明的冬眠仓项目做预算规划，方阳还额外交代了一个任务——密切关注国际上其他人体冬眠研究团队的动态，包括NASA低温生物实验室、欧洲航天局旗下的CryoLife计划，还有几个由硅谷私人基金资助的独立实验室。
光是整理这些公开论文和专利信息，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也正因为如此，他的注意力几乎全部被这几件事占据，对研究所内部的日常运转，放松了一些关注。
他没有想到，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钻了这个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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