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堇说到这里,整整停顿了大概有五秒钟的时间。
随后,她缓缓移开了视线,将自己那双承载了无数暗流的红眼睛,对准了坐在沙发上的紫悦。
“妈妈,我之前曾特意找借口去书房打扰你。”
她的声线在这一刻,终于无可避免地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干涩裂缝。
但值得骄傲的是,这道防线的松动与小孩子受委屈后的娇气毫无干系,那更像是一种被重压在心底最深处、捏了太久太久的任务外壳,终于在水落石出后、可以彻底放松下来的疲惫。
“我当时坐在你的对面,假装天真地问你:如果在这世界上,有一种力量或者魔法,它从诞生的那一刻开始,其最核心的本性就是为了‘吃掉’和‘吞噬’别人的魔力而存在的,那么这股不受控制的力量,在星璇大师那套伟大的理论体系里,究竟算是什么。它,也配被算作‘和谐’的一部分吗?”
月堇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曾经让她通宵难眠的冰冷字眼,当着母亲的面逐一复述:
“你当时放下了羽毛笔,用一种很严肃的姿态回答我,
那是寄生魔法,那是黑魔法。
那是只为了满足施法者无尽贪婪的罪恶力量,是整个小马利亚沿用至今的历史名录里,无法被妥协的‘和谐的死敌’。
你还用严厉的学术词汇,向我详细列举了提雷克和虫茧女王是如何因为无节制地吸收他人的魔力、最终导致灵魂彻底陷入疯狂的悲惨下场。”
“妈妈。你那天在阳光下对我说的每一句话、做出的每一个学术推导,在真理的层面上,全部是对的,没有一个字是错的。
但是……那根本不是我真正想要寻求的答案。”
月堇的眼眶在这一瞬间彻底红了。
“我真正想要在惊恐中向我敬爱的母亲寻求的,是我自己。
我真正想问的是,既然我体内的力量本源就是‘吞噬’,那么在这个由友谊建立起来的世界里,我,月堇,到底算是一个什么东西?
而你当时,仅仅是交给了我一个冷冰冰的标准化历史学术定义。
传入我耳朵里的那番话,根本不是母亲的开导……那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对我流淌着的影魔本性,做出的无情的审判。”
沙发上的紫悦,在听到女儿这段积压已久的诛心控诉后,整匹小马如遭雷击。
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跨到了月堇的面前,随后,半跪在地毯上。
她强迫自己放低了高度,让自己的视线,与眼前这个眼里满是泪水的孩子,达到平齐。
女儿这番发自灵魂深处的委屈与痛苦,让她的心脏宛如被刀绞般伤心欲绝。
但作为一位母亲,她咬着下唇,强忍着地没有让眼底疯狂打转的泪水,当着孩子的面当场掉落下来。
“月堇。”
紫悦开了口。
她的声音被她强行压得很低,语速缓慢而沉稳,低到了只有此时此刻、半跪在膝盖前的这个小小马才能听清的微弱频率:
“妈妈那天在书房里对你吐露出的每一个严厉词汇、做出的每一项定义分类,其核心的针对目标,全部是且仅仅是针对魔法能量本身的属性。
星璇大师当年在撰写书籍时,确实在规章制度里,将那些未经允许、强行掠夺他人魔法的吸收型魔力,统一划归到了黑魔法和寄生魔法的框架之中,这是整个小马利亚魔法学界沿用至今、为了维持社会长治久安所不可或缺的学术共识。”
紫悦伸出颤抖的前蹄,轻轻搭在了月堇单薄的肩膀上,眼神里满是无尽的自责与爱意,
“但是,你必须在心里给妈妈记清楚了,
这些冷冰冰的学术分类和规章制度,它们诞生的初衷,是为了去约束那些不怀好意的施法者,绝对不是为了给任何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独特生命去强行贴上邪恶的标签!
它尤其不应该、也绝对没有资格被扣在你的头上!
因为……你是月堇,
你是我紫悦和黑月在这个世界上,拿命去爱着的亲生女儿!”
“在你满眼迷茫地坐在我对面、向我抛出那个沉重问题的时候。
在妈妈这个角色上,我真的犯下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错误。
我当时应该做的第一件事,不应当是去盲目维持一个统治者的博学形象,更不是去翻阅那些死板的书本规律;
我应该在第一时间放下羽毛笔,好好走过去把你抱在怀里,去耐心地问清楚你心底到底遭遇了什么、为什么会突然问出这样一个让人心疼的问题。
但是我不能这样做,因为这是你的重要时刻,如果仅仅是因为一时的情绪失控而去打断这个过程,所造成的后果将不堪设想。
不过无论如何,这是妈妈的错,是我的失职,责任全部在我,和你体内的力量没有半点关系。”
月堇沉默地看着半跪在自己面前的妈妈。
书房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陷入了寂静。
三秒钟过后,这个在过去两个月里表现得如岩石般冷硬的七岁孩子,终于缓慢地,从地毯上抬起了一只小小的黑色前蹄。
随后,动作轻柔地,带着一种小马驹特有的别扭与依赖,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微小的轨迹,轻轻地碰触了一下紫悦正搭在她膝盖上的那只有些发颤的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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