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慢慢转过头，瞳孔微微收缩，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愕然：“渡……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查理老大，这不是很明显吗？”
渡指着液晶屏，语气理所当然，像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要解释这样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就是字面意思啊。”
“写信的这人，记着犹大当年背叛他的那笔账呢。”
“惦记了这么久，说白了，不就是想找机会把这仇原原本本地报回去么？”
他收回手，托着下巴，像是认真琢磨了片刻，随即两手无奈一摊。
“可惜啊可惜~”
“他怕是做梦都没想到——那个人不仅从头到尾都没见过他，更不知道自己才是那个背叛他的‘犹大’~”
“欸呀呀~”渡忽然恍然大悟般一拍脑门，“我都差点忘了，这可是一位‘不知梦从何处来的旅人’呀！”
“那他怕是连自己记恨的那点‘背叛’，究竟是真的发生过，还是谁塞进他脑子里的梦，都还分不清吧~”
没有人接话。
会议室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尽管渡方才那番话，用的全是“犹大”、“那个人”这样的代称，可听过小狼故事的他们，都听得出来——渡在说的，到底是谁。
“所以……”查理喉结微微滚动，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在狼群那边看来，小狼，是真的背叛了他们？”
渡歪着脑袋，尖耳朵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八成是这样吧。”
“可惜呀~狼群在外头谋划着怎么撕开羊圈的口子、怎么把牧羊人从那把椅子上拽下来的时候，小狼正跟那些软乎乎的小羊们混在一起，啃啃青草，打打滚，晒着太阳翻肚皮。”
“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什么东西想让它做什么——它哪里知道呢？”
注视着渡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埃克斯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故事里的那只小狼，它究竟是一开始就不知道自己是狼，还是……后来才被弄得不知道的？
也许，狼群曾经交给过它什么任务。
比如从里面咬开羊圈的栅栏，把狼群给放进去；
又比如，趁着牧羊人睡着的时候，咬断祂的脖子。
然而，当小狼进入羊圈的那一刻，这一切，都被牧羊人不动声色地化解了。
就像他们这群适格者，谁又说得清，自己究竟忘掉了什么？
假设牧羊人真有那样的本事，那么祂，会不会也对小狼施以了同样的手段？
所以，等小狼某一天稍稍露出一点属于狼的本性……那位尚在沉睡中的牧羊人，才会像被触及逆鳞似的，暴怒着醒来？
这么想着，埃克斯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渡那张永远看不清表情的面具上。
他不太确定，这个问题，到底应不应该开口。
更何况，就算问出口，又能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短暂的权衡之后，他还是把所有的想法都默默压了回去。
就算渡自己心里也隐约意识到了这种情况存在的可能性，但这层窗户纸，也不该由他一介凡人的手去捅破。
他不够格。
也无法预料，说破之后，会引发什么样的连锁反应。
或许，什么也不会发生。
又或许，会像蝴蝶在巴西轻轻扇动一下翅膀，一个月后，德克萨斯州便凭空卷起一场龙卷风。
在这样混沌的不确定性面前，沉默，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话又说回来——
既然连这个在故事里管对方叫“狼群”、又把自己放在“小狼”位置上、怎么看都最符合信中那个“犹大”的家伙，都能这样云淡风轻地把话摊开来讲……
那他们这些人，好像也没什么不能稍微放开些的。
“那个……”
一道弱弱的声音，忽然从会议桌的另一侧冒了出来。
循声看去，只见扶幽举着手，手指还微微蜷着，像课堂上犹豫半天才终于下定决心提问的学生。
“我、我有一个问题……”
埃克斯眨了眨眼，回过神来，温声道：“说吧，扶幽。”
扶幽低头翻了翻面前的译文，又对照着原件仔细看了一遍，凭借自己还算过得去的英文水平确认译文没有出差错，这才抬起头，看向屏幕，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这第一段经文，说的是犹大去见祭司长……提出出卖耶稣的交易，然后……祭司长给了他三十枚银币作为报酬……”
他顿了顿，低头看向信纸，继续道：
“但信上写的，却是——‘我曾数出一枚银币，置于其掌’。”
说完，扶幽看向亚瑟，深蓝色的眸子里盛着满满的困惑。
“亚瑟……你确定，这段文字化用的典故……真的是这个吗？”
亚瑟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结合信件的整体内容来判断，我倾向于是的。”
“将‘银币’与‘背叛’关联起来的意象，应当就是从这里借来的。”
“而你注意到的这个主语和数量上的差异，我在解读时，也有过同样的疑问。”
“我说——”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忽然从旁边横插进来。
唐晓翼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扬起嘴角，琥珀色的眸子慢悠悠扫过众人。
“古语有言，‘现钟不打，反去炼铜’。”
“你们纠结来纠结去，搁这琢磨了半天——”
他话音一顿，移动目光，最终落向会议桌的某个角落。
“就没想过直接问问我们的小渡同学，看他有没有什么不得了的高见吗？”
空气微微一滞。
众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顺着唐晓翼的目光汇聚过去。
浑然不觉现场那微妙的气氛变化，渡歪着脑袋望回来，模样无辜又坦然。
“诶~唐老大，你这话——可问到点子上了。”
“不就一枚硬币嘛……这我还真有印象。”
这次的试探这么快就能得到回应，多少有些出乎唐晓翼的意料。
他微微眯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嘴角的笑意却没有半分收敛。
“哦？说来听听。”
渡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起右手，虚虚握起，拇指指尖抵在食指指腹上。
随即，轻轻一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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